周六一早,林辉坐班车回了县里。
他先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一把蒜薹、一兜西红柿。拎着东西走到他妈店门口的时候,卷帘门半拉着。周桂兰蹲在门口,拿抹布擦货架上的灰。她看见林辉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气。
“你还知道回来?电话里说得好听,周末回来吃。我还以为你又说嘴。”
“妈。我这不回来了。”
周桂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她儿子瘦了,黑了,但肩膀比走的时候宽了。她伸手拍了拍他胳膊上的肉,嗓门大了起来。
“排骨买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帮你吃。”
周桂兰哼了一声,转身往店里走。林辉跟在后面。店里不大,两间门面,堆着水泥、腻子粉、石膏板。靠墙一排货架,摆着五金件和工具。角落里搁着一张折叠桌,上面搁着半碗剩面和一双筷子。林辉把排骨搁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半碗面。
“妈。你就吃这个?”
“一个人。随便对付一口。”
林辉没接话。他把排骨拎进后面那间小厨房。厨房里灶台油乎乎的,水池里泡着两副碗筷。他卷起袖子开始收拾。周桂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你会做饭?”
“工地上跟食堂师傅学的。做得不好。能吃。”
他把排骨焯水,搁进锅里炖上。又炒了个蒜薹。西红柿切了撒了白糖端出来。周桂兰坐在折叠桌前面,看着桌上三个菜。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排骨。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蒜薹。嚼完了搁下筷子。
“林辉。妈跟你说件事。”
林辉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说。”
“马德贵昨天托人来找我了。他说他想跟我合伙做建材生意。他出钱。我出店面。利润对半分。”
林辉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仓库封了。生意停了。想借你的店面继续做。”
“他是这么说的。他说你那个副镇长管不着建材生意。咱俩合伙。他躲在后面。没人查得到。”
林辉把筷子搁下来。他看着他妈。
“妈。马德贵那个人。消防不合格。社保没交全。堵你的店。你跟他合伙。出了事。查的是你。他躲在后面。你担责任。”
周桂兰低下头。拿筷子戳了两下碗里的排骨。
“我知道。我没答应。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你回绝他了?”
“回绝了。我跟他说。我儿子在镇上修路。我要是跟你合伙。我儿子第一个把我抓起来。”
林辉看着他妈。周桂兰低头吃饭。没有看他。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妈。你想不想把生意做大?”
周桂兰抬头看了他一眼。
“想啊。一个人开店。挣不了大钱。”
“那你换个路子。别跟马德贵合伙。你找归墟实业。他们度假区二期在招建材供应商。你资质不够。但你可以做二级代理。从归墟实业指定的厂家拿货。在县里分销。利润薄一点。但稳。不用担心哪天被人查。”
周桂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说话,嗓门低了一些。
“林辉。你哥那个归墟实业。我找上门去。人家能搭理我吗。之前你那个表弟在工地上搬钢筋。后来去县里国企。再后来当副镇长。都是你哥铺的路。妈没出过力。现在找上门去。合适吗。”
林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搁在她碗里。
“妈。我哥那个人。不看人情。看规矩。你按规矩去递材料。资质不够。他不要。但二级代理不用资质。只要门店干净。账目清楚。货从正规渠道走。你符合。他就给你做。不符合。他不要。你自己去递。我不替你说话。”
周桂兰把排骨吃了。嚼了半天。她开口说话,嗓门恢复了往常的大。
“行。我去递。递不上。我回来接着开我的小店。递上了。我好好干。不给你丢人。”
林辉笑了一下。
“妈。你这么多年一个人开店。没欠过账。没坑过人。你不丢人。”
周桂兰拿筷子敲了他一下。两个人低头吃饭。吃完饭林辉把碗筷收了。站到店门口。掏出手机拨了李建军的号码。
“哥。我妈想找归墟实业做二级代理。我跟她说了。按规矩递材料。资质不够就不要她。她愿意去递。”
李建军在那边应了一声。
“行。你让她下周来公司找蒋明远。递材料。走正常流程。我不打招呼。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挂了电话。林辉站在店门口。周桂兰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攥着抹布。她站在儿子旁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林辉。你哥那个人。说话是硬。但做事是实的。妈以前总觉得他瞧不起人。现在觉得。他不是瞧不起人。他是瞧不起不按规矩来的人。”
林辉转头看了他妈一眼。
“妈。我哥瞧得起你。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到十几岁。没求过人。没赖过账。他跟我说过。你是个硬气的人。”
周桂兰攥着抹布的手紧了一下。她别过头去。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行了行了。你回去吧。周末过完了。明天还要上班。别在我这儿磨蹭。”
林辉点了点头。他转身朝街口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桂兰站在店门口。卷帘门拉到了顶。货架擦得干干净净。她正拿抹布擦门框。背影很瘦。但站得直。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手机响了。李建军发来一条消息。
“你妈的事。我让蒋明远看了。二级代理的条件她符合。下周让她来签合同。你周末回去帮她理一下账。做代理要有账本。她这么多年没记过账。你帮她把账建起来。”
林辉回了一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