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双溪镇回来的路上,李建军接到林薇薇的电话。
“建军哥。外公刚才打电话来,问林辉在镇上干得怎么样了。我说挺好。他说挺好是多好。我说等他周末回来,让他自己去跟外公说。”
李建军把车速降了一些。
“外公想林辉了。”
“想了。他嘴上不说。但每次打电话来,问完我爸就问林辉。问完林辉就问双溪镇的路修得怎么样了。我把你之前说的跟他讲了。他说路修得扎实。他说林辉这孩子,以前看着不着调。现在干出样来了。”
李建军靠在座椅上。他想起林老第一次见林辉的样子。那时候林辉刚被林正业从周桂兰那边接回来。十几岁。瘦。低着头。林老坐在沙发上看了他半天。说了一句“这孩子眼神飘。得磨”。磨了十几年。磨到工地上搬钢筋。磨到镇上修路。磨出来了。
“薇薇。周末林辉回来。你让外公来家里吃饭。我下厨。”
林薇薇在那边笑了一声。
“你下厨?你会做什么。”
“红烧肉。跟爸学的。上次他教我了。”
周末。林家大宅。
李建军在厨房里忙活。林正业站在旁边当顾问。排骨焯水。炒糖色。下肉翻炒。加酱油。加开水。小火慢炖。林正业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一句。
“火大了。调小点。糖色炒过了。有点苦。下次少炒半分钟。”
李建军拿铲子翻了两下。把火调小。客厅里传来林老的声音。嗓门洪亮。
“林辉!你那个副镇长当得怎么样了!路修完了没有!”
林辉的声音传过来。比之前沉稳了一些。
“外公。路修完了。验收过了。水渠的方案也做完了。县里在批。批完了就动工。”
“水渠修完了呢。”
“茶园改造。跟县农业农村局对接了。他们出技术。我出方案。两边合了再动。”
林老哼了一声。
“你倒是安排得明白。我问你。双溪镇最穷的村。叫什么。”
“青山村。十一户人家。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老人。地没人种。路也没修。我报的观摩点就是他们村。县里来看了。拨了一笔专项资金。修路。修水渠。老张的施工队下周进场。”
林老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嗓门比刚才低了一些。
“青山村。你去了几趟。”
“四趟。头一趟是摸底。第二趟是跟村里老人聊。第三趟是带县里农业农村局的人去看地。第四趟是跟老张一起看路。下周施工队进场。我再去。”
林老没有说话。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林老开口了。声音很轻。
“林辉。你过来。外公跟你说句话。”
林辉走过去。林老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老人伸出手。拍了拍林辉的肩膀。手劲很大。
“你以前不着调。外公看不上你。现在你干了正事。外公收回以前的话。你行。接着干。别翘尾巴。”
林辉站在林老面前。没有说话。但他低下头。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李建军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红烧肉。蒜蓉西兰花。清炒虾仁。番茄蛋汤。林正业跟在后面端了一盘凉拌黄瓜。菜摆上桌。五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林老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
“建军做的?”
“嗯。”
“火候过了。下次少炖十分钟。”
李建军笑了一下。
“记住了。”
林薇薇在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虾仁。她压低声音。
“我觉得挺好吃的。”
林老耳朵尖。听见了。哼了一声。
“你当然说好吃。他做的你都觉得好吃。”
林薇薇脸红了。林正业在旁边假装没听见。低头吃饭。林辉端着碗。笑了一声。被林薇薇瞪了一眼。把笑憋回去了。
吃完饭。林老坐在沙发上喝茶。李建军坐在旁边。林老开口说话。声音很平。
“建军。林辉的事。你铺的路。铺得对。但我有一句话得跟你说在前头。林辉走仕途。路还长。你铺得了一时。铺不了一世。后面的事。得他自己走。你该放手的时候放手。别老盯着。”
李建军点了点头。
“外公。我知道。他挂职这两年。我盯着。两年之后。他自己走。我不管了。”
林老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还有一件事。林辉他妈那边。我听说她做了归墟实业的二级代理。生意做得不错。你跟林辉说一声。让他妈有空来家里坐坐。林正业跟她离婚这些年。她一个人带着林辉不容易。过去的事过去了。现在林辉有出息了。她也该享享福了。”
林正业在旁边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林老。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爸。我知道了。”
李建军坐在旁边。没有说话。林薇薇从厨房探出头来。朝他招了招手。他站起来走过去。
“怎么了。”
林薇薇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那枚新魂玉。她压低声音。
“外公让林辉他妈来家里坐坐。我爸那个表情你看见没有。他心里那道坎。外公一句话就给他抹平了。”
李建军靠在厨房门框上。
“外公那个人。说话直。但句句在点上。你爸心里那道坎。他自己抹不平。外公替他抹平。一家人才像一家人。”
周桂兰来林家大宅那天。
林正业打电话告诉她。林正业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李建军不知道。但那天下午林薇薇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妈来了。我爸在厨房里做饭。做了六个菜。比过年还多。”
李建军下班之后赶过去。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三个人。林老坐在主位上。周桂兰坐在侧面的沙发上。林正业坐在对面。三个人中间的茶几上摆着茶和水果。周桂兰穿了一件崭新的暗红色外套,头发烫过了,卷得整整齐齐。她坐在沙发上,腰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只布袋。林正业坐在对面,端着茶杯,表情有些紧。
林老看见李建军进来,招了招手。
“建军。过来坐。你丈母娘来了。你陪她说说话。我去厨房看看火。”
林老站起来。朝厨房走去。林正业也跟着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周桂兰。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桂兰。你坐。我去看看汤。”
两个人前后脚进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李建军和周桂兰。周桂兰攥着布袋的手松了一些。她转头看了李建军一眼。嗓门不大。
“建军。我今天来。是不是不太合适。你爸跟薇薇她妈离婚这些年了。我来家里坐。算怎么回事。”
李建军在她对面坐下来。
“妈。外公让来的。外公说过去的事过去了。林辉现在有出息了。你也该享享福了。一家人。坐下来吃顿饭。没什么不合适的。”
周桂兰低下头。拿手摩挲着布袋的带子。她开口说话。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建军。我跟林正业离婚的时候。林辉才十岁。我带着他走了。林正业要留他。我没让。我说我儿子我自己养。后来我一个人养不起了。林正业把林辉接回去。我心里恨他。恨了好多年。觉得他抢了我儿子。现在林辉长大了。有出息了。我才想明白。林正业没抢。他是在替我收拾烂摊子。”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听着。没有打断她。
“林辉那孩子。跟着我的时候。我天天忙着做生意。没工夫管他。他天天在店里打游戏。后来跟街上那些混子玩。我管不了。林正业把他接走之后。送他读书。管他吃住。他也没读好。但至少没变坏。现在他在镇上当副镇长。修路。跑村。干实事。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初我没把他带走。他跟着林正业长大。可能早就好了。”
李建军开口说了一句话。
“妈。林辉现在好了。以前的事。不用再想了。林叔没怪你。外公也没怪你。林辉更没怪你。你自己别老怪自己。”
周桂兰点了点头。她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厨房里传来林正业的声音。
“吃饭了。”
几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林老坐在主位上。周桂兰坐在林正业旁边。林薇薇坐在李建军旁边。林辉不在。他在双溪镇。林老端起杯子。开口说话。
“今天这顿饭。是家宴。桂兰。你这些年一个人带林辉。不容易。正业。你跟桂兰的事。过去了。以后林辉的事。你们两个一起管。别各管各的。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你们在后面扶着就行。别拽着。”
林正业端起杯子。看了周桂兰一眼。周桂兰也端起杯子。两个人碰了一下。没有说话。但杯子碰了。
林薇薇在旁边给周桂兰夹了一筷子菜。周桂兰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但很真。
吃完饭。周桂兰帮着林薇薇收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林正业坐在客厅里。林老坐在旁边。林老开口说话。
“正业。桂兰这个人。以前是眼光短。但她不坏。她一个人把林辉拉扯到十几岁。没求过人。没赖过账。现在做二级代理。生意做得规矩。你跟她。虽然离婚了。但林辉的事。还得一起管。别跟以前似的。老死不相往来。”
林正业端着茶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说话。
“爸。我知道了。林辉的事。我跟她一起管。”
林老点了点头。站起来朝房间走去。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建军。你那个文化馆。建得怎么样了。”
李建军从沙发上站起来。
“外公。主体完工了。装修队进场了。展柜定制了。周明远说下个月开始布展。第一批展品。金银珠宝那一宗。三十二件。已经造册完毕。放进去就能展。”
林老点了点头。
“开馆那天。我去看看。”
“好。我安排人接您。”
林老摆了摆手。走进房间。关上门。李建军站在客厅里。厨房里传来林薇薇和周桂兰的笑声。林正业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松了很多。他忽然开口说话。
“建军。你那个文化馆。开馆之后。门票收入归谁。”
“三成归族用。修路。办学。养老。七成继续封存。不动。”
林正业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李建军。
“你那个基金。加文化馆。加归墟实业。三条线。够你忙的了。林辉那边。你该放手了。他自己走。走得稳。外公说得对。你铺得了一时。铺不了一世。”
李建军在沙发上坐下来。
“林叔。我知道。林辉挂职这两年。我盯着。两年之后。他自己走。我不管了。”
林正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厨房里周桂兰端着一盘水果走出来。搁在茶几上。她看了林正业一眼。林正业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周桂兰笑了一下。林正业也笑了一下。李建军坐在旁边。端起茶杯。假装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