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洲沙哑着嗓子问出那句“如果……如果黛黛姐姐以后要离开我们,你会不会难过?”
整个厨房门口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着女儿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等待着一个他既害怕又渴望听到的答案。
霍小薇眨巴着蓄满泪水的大眼睛,先是困惑地看了看僵在原地的苏黛黛,又回头看了看满脸痛苦的爸爸。
她的小嘴一瘪,这次是真的“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要!我不要黛黛姐姐离开!”
小姑娘的哭喊声尖锐而绝望,像一把小刀子,狠狠扎在在场两个成年人的心上,“爸爸是坏人!你把黛黛姐姐气跑了,我也不要你了!”
说完,她挣脱开霍承洲的大手,迈开小短腿,一把扑过去抱住了苏黛黛的小腿,哭得撕心裂肺:“黛黛姐姐你别走,小薇会乖乖吃饭,你别不要我们……”
苏黛黛的心,在那一瞬间碎得彻底。
她原本因为霍承洲那句话而冰封的心,被小姑娘滚烫的眼泪瞬间融化,化作了滔天的酸楚和委屈。
她缓缓蹲下身,将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姑娘紧紧搂在怀里,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尽全力抱着怀里的小身体,仿佛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温暖。
霍承洲站在原地,看着紧紧相拥、一同落泪的一大一小,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苍白。
他搞砸了。
他以为的“保护”,变成了最残忍的伤害。
他亲手将这个好不容易才有了点温度的家,重新推回了冰窟。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身,大步冲出了家门,再一次消失在了暮色里。
这一晚,霍承洲又是一夜未归。
第二天,整个军区大院都笼罩在一股低气压之下。
人人都知道,霍副司令今天的心情差到了极点,在训练场上把一群营长连长训得跟孙子似的,个个灰头土脸。
赵勇作为霍承洲的警卫员,自然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
他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走进办公室,小心翼翼地放到霍承洲手边,大气都不敢喘。
霍承洲正对着一张军事地图出神,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满身的生人勿近。
赵勇偷偷觑了一眼自家首长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又想起早上从霍家小院经过时,看到苏黛黛红着眼睛在晾衣服,连平时最黏人的霍小薇都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两人,又闹别扭了!
而且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
赵勇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家首长在战场上是何等杀伐果断、算无遗策的英雄人物,怎么一碰到感情上的事,就怂得跟个新兵蛋子似的?
再这么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他犹豫再三,终于一咬牙一跺脚,豁出去了!
“首长。”
赵勇立正站好,一副准备英勇就义的表情。
霍承洲连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赵勇硬着头皮开口。
“不当讲就闭嘴。”
霍承洲的声音冷得掉冰渣。
“……”赵勇被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但他今天铁了心要当这个“死谏”的忠臣。
他心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地说道:“首长,您再这么别扭下去,苏同志可就真成别人的了!您是不知道,方团长那边攻势有多猛!”
霍承洲握着铅笔的手,猛地一顿。
赵勇见有效果,赶紧添柴加火:“人家方团长今天早上又托人给您家厨房送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大草鱼!说是从水库里刚捞上来的,新鲜着呢!我亲眼看见苏同志收下了!”
“咔嚓”一声,霍承洲手里的铅笔,应声而断。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瞬间卷起了骇人的风暴。
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十几度。
赵勇吓得一哆嗦,但还是梗着脖子没退缩。
死就死吧!
总比看着首长把到手的媳妇作没了好!
霍承洲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像是要在他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办公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赵勇以为自己要被发配到边疆去养猪时,霍承洲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势,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地泄了下去。
他颓然地靠回椅子上,抬手揉了揉刺痛的眉心,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挫败。
“你觉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勇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才终于又问了一句,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她会嫌弃吗?”
嫌弃他年纪大?
嫌弃他是个鳏夫?
还是嫌弃他……带着两个拖油瓶?
赵勇差点当场感动得哭出声来。
我的老天爷!
自家这尊神,这个在战场上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铁血首长,竟然会因为一个姑娘,不自信到这种地步!
他那点害怕瞬间被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急切所取代,拍着胸脯,声音都拔高了八度:“首长!您说的这是什么话!苏同志要是嫌弃您,她能费那么大劲儿给您养身体吗?”
见霍承洲愣住,赵勇赶紧趁热打铁,竹筒倒豆子一般地全说了出来:“您都不知道,苏同志每天晚上等您回来,都给您在炉子上温着一碗养胃的夜宵!您半夜咳嗽,她第二天就去跟老中医请教,给您熬润肺的汤!您换下来的衣服,她缝补得比新买的都好!还有,您没发现您办公室这个茶杯,跟您家里那个是一对儿吗?那是她特地跑了好几趟供销社才淘换来的,就因为您之前提过一句,旧的那个喝着不顺手!”
霍承洲彻底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桌上那个印着青翠竹叶的搪瓷茶杯。
这个茶杯确实比以前那个顺手,但他一直以为是赵勇换的,从未多想。
原来……是她换的?
就因为他无心的一句话?
一股滚烫的暖流,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最深处猛地冲了上来,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那颗冰封已久的心,狠狠地悸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深夜里温热的汤粥,想起自己不知不觉间好了许多的胃,想起军装上那细密平整的针脚……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她不动声色的温柔和体贴。
而他,这个被她如此珍视的男人,却用最愚蠢的方式,将她推开,让她伤心,让她落泪。
霍承洲,你真是个混蛋!
赵勇看着自家首长脸上那副又是震惊又是懊悔又是感动的复杂表情,知道自己这剂猛药下对了。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再加最后一根稻草。
“首长,苏同志是什么样的人,您比我清楚。她要是真对您没那个意思,别说一条鱼,就是一座金山,她也不会收的。她现在收了方团长的鱼,还不是因为被您给伤透了心,想……想赌气呢?”
霍承洲猛地抬起头,黑眸里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慌乱。
赵勇一看有戏,压低了声音,凑近一步,用一种几乎是怂恿的语气说道:“首长,您听我一句劝,喜欢就得说,就得追!您再这么端着架子,等方团长那边真把电影票递到苏同志手上了,您可就真没地儿哭了!到时候,您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