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黛姐姐,”霍小薇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和爸爸,是在玩游戏吗?”
苏黛黛的心猛地一颤,连忙收敛起脸上所有的情绪,转过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没有,厨房漏雨了,爸爸在帮我修呢。”
她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小薇的头,柔声说:“外面雨大,打雷呢,怕不怕?我们回屋里去,饭都快凉了。”
“嗯!”
霍小薇乖巧地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院子,小声地问,“那爸爸呢?他不吃饭了吗?”
苏黛黛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是啊,他呢?
他冲进那片雨幕里,是要去哪里?
那一晚,霍承洲没有回来吃晚饭。
苏黛黛心不在焉地陪着两个孩子吃完,又哄着他们睡下,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窗外愈演愈烈的风雨声,等了很久很久。
直到深夜,她才听到院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连忙站起身,跑到门口,隔着门缝,看到霍承洲终于回来了。
他浑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部轮廓往下淌,作训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宽阔结实的胸膛和肩膀。
他手里拿着一些工具,和一块油布。
原来……他是去部队的仓库找东西,把那个漏雨的屋顶给修好了。
苏黛黛看着他默默地在雨中爬上梯子,笨拙却又认真地将那个窟窿堵好,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酸涩,瞬间就被一股暖流所取代。
这个男人,他总是这样。
嘴上什么都不说,却会用行动,为你做好一切。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更让人心疼。
从那个大雨夜之后,苏黛黛敏锐地察觉到,霍承洲开始刻意地和她保持距离了。
这种距离,不再是之前那种因为吃醋而带着别扭和幼稚的疏远,而是一种……冷静的、深思熟虑的回避。
他开始错开和她吃饭的时间。
要么她和孩子们吃的时候,他借口有事待在书房;要么等她们都吃完了,他才一个人,默默地去厨房吃那些剩下的饭菜。
在家里,他会尽量避免和她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
如果她在客厅,他就会去院子里;如果她在厨房,他就会待在楼上。
两人一天下来,常常连一句话都说不上。
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少得可怜。
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总是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一触即走,仿佛她是某种会灼伤他的火焰。
苏黛黛不是个迟钝的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筑起的那道无形的墙。
那道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都要厚。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难道是那个雨夜,她没有推开他,让他觉得她是个不矜持的姑娘吗?
还是说,他冷静下来之后,后悔了那一瞬间的冲动,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来提醒她,他们之间应该保持距离?
苏黛黛的心,一天比一天往下沉。
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常常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对着一堆食材发呆。
她以为,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他们会更近一步。
却没想到,等来的,是更遥远的距离。
这天下午,她准备做孩子们爱吃的珍珠丸子,在剁肉馅的时候,又走了神。
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想着那个雨夜,回想着霍承洲那双挣扎又痛苦的眼睛。
“小心!”
霍小川的一声惊呼,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苏黛黛低头一看,菜刀的刀刃已经擦破了她左手食指的皮肤,一滴鲜红的血珠,正从伤口处渗了出来。
“黛黛姐姐,你流血了!”
霍小薇也看到了,吓得小脸都白了,迈着小短腿就跑了过来,抓着她的手,眼泪汪汪地就要哭出来。
“没事没事,一点小伤口,不疼的。”
苏黛黛连忙把手抽回来,放到水龙头下冲了冲,然后找了个创可贴贴上。
可霍小薇却不依不饶,她瘪着小嘴,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抬头看着苏黛黛,满是心疼和委屈:“黛黛姐姐,你这几天都不开心。你是不是不喜欢小薇了?”
“傻孩子,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苏黛黛的心一软,连忙蹲下身,把小姑娘抱进怀里。
“那你为什么不笑?”
霍小薇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你以前都笑的,你笑起来有两个小窝窝,可好看了。可是你现在都不笑了,饭也吃得少了。爸爸也不跟你说话了。”
童言无忌,却最是伤人。
苏黛黛抱着怀里柔软的小身子,听着她带着哭腔的控诉,眼圈一热,差点就跟着掉下泪来。
原来,连孩子们都看出来了吗?
就在她心里难受得紧的时候,霍小薇突然从她怀里挣脱出来,转身就朝着书房跑去。
“爸爸!爸爸!”
她跑到书房门口,用力地拍着门,大声地喊着。
书房的门很快就开了,霍承洲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看着自家女儿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怎么了?”
霍小薇伸出小胖手,一把拉住霍承洲的大手,用力地把他往厨房的方向拽。
她一边拽,一边仰着头,用她那天真又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声地控诉道:
“爸爸,黛黛姐姐不高兴了,她切到手流血了,她也不笑了!你快去哄哄她嘛!”
霍承洲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被女儿拽着,视线越过小小的身影,落在了厨房门口那个同样僵住的、纤细的身影上。
他看到了她手指上那片刺眼的白色创可贴,也看到了她那双通红的、强忍着泪水的眼睛。
女儿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击中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这几天的刻意回避,他以为的“冷静”和“保护”,原来……非但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反而让她难过了,甚至让她受伤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她好。
可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在伤害她。
霍承zew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苏黛黛那张写满了委屈和不解的小脸,心里翻涌着滔天的矛盾和痛苦。
他比谁都想靠近她,想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想告诉她,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这个冷清了三年的家,才重新有了温度,他那颗死了三年的心,才重新开始跳动。
可是……他不能。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情况。
他是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比她大了整整八岁。
他是一个军人,常年驻扎在部队,聚少离多。
最重要的是,他还是一个鳏夫,身边还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
而她呢?
她才二十二岁,像一朵刚刚盛开的花,那么年轻,那么漂亮,那么能干,那么好。
她的未来,应该有无限的可能。
她可以嫁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没有结过婚的年轻干部,可以拥有一个完完整整、属于她自己的家庭。
而不是……跳进他这里,一来就给人当后妈,要面对两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还要忍受他这个不解风情的丈夫。
他怕自己会耽误了她。
他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幸福。
他怕这份沉重的责任,会压垮她娇嫩的肩膀,会磨灭掉她眼中所有的光芒。
所以他只能退,只能躲。
可他现在才发现,他的退和躲,同样是一种伤害。
进退两难。
霍承洲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无措。
他看着苏黛黛,又看看拉着他手的女儿,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爸爸,”霍小薇还在坚持不懈地拉着他的手,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期盼,“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是喜欢黛黛姐姐吗?喜欢她,就要让她开心呀。”
喜欢她,就要让她开心……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响。
是啊,喜欢她,就该让她开心。
可他现在做的,却全是让她伤心难过的事。
霍承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挣扎和痛苦。
他终于缓缓地蹲下身,看着自己的女儿,声音沙哑得厉害:“小薇,你告诉爸爸,如果……如果黛黛姐姐以后要离开我们,你会不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