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军区纪检委,就说我怀疑,城东供销社存在严重的以权谋私和价格欺诈问题,让他们立刻过来查!一查到底!”
赵勇坐在驾驶座上,听着后座男人冰冷刺骨的声音,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跟在霍承洲身边这么多年,赵勇太清楚这位铁血副司令的脾气了。
平时在军区里,霍承洲虽然严厉,但绝不是那种拿身份压人的作风。
可今天,那个叫王小翠的售货员,算是结结实实地踩在了首长的逆鳞上。
“是!保证完成任务!”
赵勇一踩油门,吉普车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不到半个小时,两辆印着军区纪检委字样的吉普车就停在了城东供销社的大门口。
此时的供销社里,王主任正拿着蒲扇,心惊胆战地给自己扇着风。
王小翠则缩在柜台角落里,脸色煞白地咬着指甲。
当几个穿着笔挺军装、面容冷峻的纪检委干部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时,供销社里原本还在挑拣布头和白糖的顾客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带头的纪检委干事出示了证件,声音洪亮得仿佛能震落房顶的灰尘:“谁是王建业?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城东供销社存在严重的囤积居奇、私自抬高物价以及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等问题。现在请你配合调查,把今年的所有进出库账本和票证存根全部交出来!”
王主任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跌坐在了水泥地上。
王小翠更是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干事的大腿:“军长同志,我们错了!刚才那个坛子我们没多收钱啊!是那个姓苏的女人……”
“闭嘴!”
纪检委干事厉声喝断了王小翠的辩解,眼神犹如刀锋一般扫过这舅甥俩,“涉嫌抹黑军属名誉,罪加一等!带走!”
供销社里看热闹的群众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叫好声。
在这个物资凭票供应的年代,老百姓早受够了这些关系户的白眼和刁难。
霍承洲这雷霆一击,不仅替苏黛黛出了一口恶气,更是在驻地周边狠狠整顿了一番风气。
而此时的苏黛黛,对供销社发生的这一场“地震”一无所知。
她正哼着不知名的乡间小调,吃力地抱着那个半人高的棕色陶土坛子,一步一步踩着家属院的积雪,往霍家小院走去。
北方的腊月,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肉。
苏黛黛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薄棉袄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气,她的鼻尖冻得通红,手指也被粗糙的坛子边缘磨出了红痕,可她的眼底却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日子的盘算。
“黛黛姐!你回来啦!”
刚推开院门,穿着厚实军大衣的霍安就迎了上来。
平日里总是冷着一张脸、像个小狼崽子一样的男孩,此刻却极有眼力见地跑上前,一把接过了苏黛黛手里沉重的坛子。
“慢点慢点,安安,这坛子重,可别砸了脚。”
苏黛黛赶紧伸手虚托着坛底,满眼都是柔和的笑意。
“黛黛姐姐买大坛子做什么呀?”
扎着两个羊角辫的霍宁也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出了屋子,一把抱住苏黛黛的大腿,仰起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奶声奶气地问。
苏黛黛蹲下身,用温热的手心捂了捂小姑娘冰凉的脸颊,笑着刮了一下霍宁的小鼻子:“姐姐买坛子,是为了给宁宁和哥哥腌好吃的咸菜。等过年的时候,咱们用咸菜炒点肉沫,配着白面馒头吃,香不香?”
“香!”
霍宁高兴得直拍手。
进了屋,暖炉里的蜂窝煤正烧得旺盛,散发出一股让人安心的暖意。
苏黛黛没有片刻停歇,挽起袖子就开始烧水洗刷坛子。
距离过年只剩下不到半个月了。
这可是她来到军区、也是在霍家度过的第一个春节,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让这个冷清了三年的家,重新焕发出一丝人情味。
接下来的几天,苏黛黛几乎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她精打细算着霍承洲交给她的生活费和各类票证,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每天天还没亮,她就拿着菜篮子去副食品收购站排队。
凭着那张能在食堂力挽狂澜的嘴和极其讨喜的笑脸,她硬是和卖肉的大哥套近乎,用肉票买到了别人抢不到的带皮五花肉,还低价顺来了几根熬汤用的大棒骨。
不仅如此,她还拿着陈红梅给的几尺布票,扯了一块大红色的灯芯绒和一块藏蓝色的的确良。
到了夜里,等孩子们都睡熟了,苏黛黛就坐在缝纫机前,借着昏黄的灯光,脚下“嗒嗒嗒”地踩着踏板,给霍宁赶制了一件带有娃娃领的新棉袄,给霍安改小了一套军装样式的外套。
这天下午,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将红旗军区包裹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霍家一楼的客厅里,火炉烧得噼啪作响。
原本冷硬、只有军绿色和灰白色的客厅,此刻却焕发出了完全不同的生机。
苏黛黛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叠大红纸,正拿着一把剪刀,坐在炉火旁教霍宁剪窗花。
她的手指纤长灵巧,剪刀在红纸间上下翻飞,红纸的碎屑像雪花一样落了一地。
不一会儿,一个栩栩如生的“连年有余”胖娃娃就出现在了她的指尖。
“哇!姐姐好厉害!”
霍宁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崇拜地看着苏黛黛。
旁边的八仙桌上,霍安正握着一支毛笔,小脸憋得通红,在苏黛黛裁好的长条红纸上写对联。
虽然字迹还带着几分孩童的稚嫩,但一笔一划却极其认真。
“安安写得真好。这句‘岁岁平安’,写出了咱们全家人的心愿呢。”
苏黛黛站起身,凑到桌边,毫不吝啬地夸赞。
被表扬的霍安耳根一红,嘴角忍不住上扬,原本带着刺的性格,在这一个月的朝夕相处中,已经被苏黛黛的温柔彻底融化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一辆吉普车停在门外,霍承洲推开车门,迈着修长的长腿走进了院子。
军绿色的将官呢大衣上落满了雪花,他那张冷峻的脸庞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凌厉。
可是,当他的脚步停在客厅窗外,透过那扇贴了一半红窗花的玻璃看进去时,整个人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那个丰腴娇软的女人,正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红格子罩衣,眉眼弯弯地揉着霍安的脑袋。
霍宁像个小树袋熊一样挂在她的腰上,清脆的笑声穿透了风雪,直直地撞进了霍承洲的耳膜。
满屋子的红色碎纸屑,浓郁的墨香味,还有厨房里正在炖煮大骨头汤飘出的浓烈肉香。
这是一种霍承洲已经整整三年没有体会过的、名为“家”的味道。
霍承洲眸色深沉,粗糙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的扣子。
他的胸腔里仿佛涌动着一股滚烫的热流,那股热流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将他常年冰封的心脏烫出了一个缺口。
赵勇停好车走过来,看到首长像尊雕塑一样站在雪地里,忍不住顺着他的视线往里看。
眼前的温馨画面让赵勇也愣了一下,随后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感叹道:“首长,自从嫂子走后,家里第一次这么有人气。”
霍承洲没有说话,深邃的目光透过玻璃,牢牢地锁在苏黛黛那张明媚的笑脸上,眼底多了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炽热温度。
良久,他转过头,看着赵勇,突然开口问:“老张送来的那两瓶特供西凤酒,放哪儿了?”
赵勇愣了一下:“在后备箱里呢。首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您今晚要喝两杯?”
霍承洲抖落肩膀上的积雪,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今晚,是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