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人……”
霍承洲握着空碗,心里翻江倒海,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某种程度的无力感。
这份突如其来的、无法掌控的温暖,让他这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铁血军人,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慌乱。
而楼下的苏黛黛,对此一无所知。
腊八节过后,年味就越来越浓了。
北方的冬天漫长而寒冷,除了冬储的大白菜、土豆和萝卜,几乎没什么新鲜蔬菜。
为了让一家人能在冬天吃上点可口的下饭菜,苏黛黛琢磨着自己腌点咸菜。
她从一个关系好的山东籍嫂子那里学来了腌疙瘩咸菜的方法,不仅能下饭,还能炒肉末,是冬日里难得的美味。
万事俱备,只差一个合适的腌菜坛子。
这天下午,她哄睡了霍宁,便揣上钱和票,准备去离军区大院不远的供销社看看。
七十年代的供销社,是附近十里八乡最热闹的地方。
不仅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也卖各种锅碗瓢盆、农具杂货。
苏黛黛一走进供销社,一股混合着酱油、香皂和旱烟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几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售货员正懒洋洋地靠着货架聊天,对进来的顾客爱答不理。
苏黛黛走到卖陶瓷器皿的柜台前,一眼就相中了一个半人高的棕色陶土坛子。
那坛子肚大口小,釉色均匀,一看就是烧制得极好的上品,用来腌菜,密封性好,不容易坏。
“同志,您好。”
苏黛黛客气地对柜台后一个正在嗑瓜子的年轻女售货员说,“我想看看那个坛子。”
那女售货员眼皮都没抬一下,嗑掉瓜子皮,不耐烦地吐在地上,才懒洋洋地问:“哪个?”
“就是那个,最大的那个棕色的。”
女售货员这才斜了苏黛黛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见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碎花布衣裳,虽然干净,但料子普通,一看就不是什么干部家属。
脸上的神情立刻就带上了几分轻蔑。
“那个?”
她嗤笑一声,“那个是给食堂饭店备的,好东西,贵着呢!你买得起吗?”
这话说得极其刺耳,充满了鄙夷。
苏黛黛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最讨厌这种狗眼看人低的人。
但她还是耐着性子,平静地说:“同志,开门做生意,没有不让看的道理吧?多少钱,您报个价,我如果觉得合适,自然会买。”
“哟,口气还不小!”
女售货员被她不卑不亢的态度激怒了,把瓜子往柜台上一扔,站直了身子,抱起胳膊,“五块钱一个,还要三张工业券!有吗你?别在这儿耽误我时间,买不起就赶紧走,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她身后根本一个人都没有。
五块钱,在这个年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了。
这个价格,明显是故意刁难。
苏黛黛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依旧平静:“同志,我上周陪陈嫂子来买过,一模一样的坛子,只要三块五和一张工业券。你怎么能坐地起价呢?”
被当场戳穿,女售货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地嚷嚷起来:“我说多少钱就多少钱!你爱买不买!不买就给我滚!乡下来的穷酸样,还敢在这儿跟我讨价还价?你以为供销社是你家开的?”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立刻吸引了供销社里所有人的目光。
苏黛黛被她一口一个“穷酸样”、“乡下人”气得浑身发抖。
她攥紧了拳头,正要理论,两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走了进来。
“哎,这不是黛黛妹子吗?怎么了这是?”
来人正是陈红梅和张婉茹,她们约好了一起来买点年货。
“陈嫂子,张大姐。”
苏黛黛看到她们,心里一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陈红梅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苏黛黛受了欺负。
她快步走上前,把苏黛黛护在身后,对着那女售货员就开了火:“我说王小翠!你又在这儿犯什么浑呢?怎么?看我们黛黛妹子老实,你好欺负是不是?”
这个叫王小翠的售货员,仗着舅舅是供销社的主任,平时就嚣张跋扈惯了。
她认识陈红梅,但也不怎么怕,脖子一梗:“我怎么了?我按规矩办事!她买不起东西,还在这儿胡搅蛮缠,我让她走有错吗?”
“胡搅蛮缠?”
陈红梅气笑了,“一个坛子你要人家五块钱、三张工业券,你这叫什么规矩?你这是抢劫!信不信我去找你们主任问问,供销社什么时候出了你这么个规矩?”
“你去啊!”
王小翠有恃无恐,“我舅舅就是主任,他定的规矩!”
就在两人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张婉茹,轻轻走上前,平静地看着王小翠,淡淡地开口了。
“你是说,这个规矩,是你舅舅,王主任定的?”
张婉茹是师长的爱人,平时虽然低调,但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王小翠不认识她,还以为又是跟陈红梅一伙的,便没好气地说:“是啊!怎么了?有意见找我们主任去!”
“好。”
张婉茹点了点头,转头对陈红梅说,“红梅,你在这儿等一下。”
说完,她转身就朝供销社里间的办公室走去。
王小翠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张婉茹推开了主任办公室的门,而她的舅舅,那个平时在供销社里耀武扬威的王主任,在看到张婉茹的瞬间,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立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满脸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地把张婉茹迎了进去。
王小翠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踢到铁板了。
不到两分钟,王主任就陪着张婉茹走了出来,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路过王小翠身边时,用杀人般的眼神瞪了她一眼。
“小苏同志是吧?”
王主任走到苏黛黛面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误会,都是误会!我这个外甥女,新来的,不懂事,业务不熟练!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那个坛子,您要是喜欢,两块钱!不要票!您拿走!”
这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苏黛黛还没说话,王小翠就尖叫起来:“舅舅!你怎么……”
“你给我闭嘴!”
王主任回头冲她厉声喝道,“还不快给这位小苏同志道歉!你想害死我吗?”
王小翠这才知道害怕,结结巴巴地看着苏黛黛,不情不愿地挤出几个字:“对……对不起。”
苏黛黛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没有觉得解气,反而感到一阵悲哀。
她不想狐假虎威,可是在这个年代,有些人就是这样欺软怕硬。
如果今天没有碰到陈嫂子和张大姐,她是不是就只能受尽了屈辱,然后灰溜溜地离开?
她没有接受王主任的“降价”,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三块五和一张工业券,放在柜台上,平静地说:“主任,我按规矩买。我是霍承洲副司令家的人,我们部队有纪律,不占人民群众一分钱的便宜。”
“霍……霍副司令家的人?”
王主任和王小翠的脸,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天!
她们刁难的,竟然是那个代号“铁壁”,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霍副司令家的人!
王主任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而王小翠,更是吓得浑身发抖。
苏黛黛没再看他们,对陈红梅和张婉茹道了谢,抱起那个大坛子,转身离开了供销社。
然而,她并不知道,就在她抱着坛子走出供销社大门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军用吉普车,正好从路上缓缓驶过。
车后座,霍承洲透过车窗,清晰地看到了那个抱着巨大坛子、显得有些吃力的纤细身影,以及她脸上那复杂难言的神情。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停车。”
他冷冷地开口。
警卫员赵勇立刻将车停在了路边。
“去问问,刚才在供销社,发生了什么事。”
霍承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赵勇心里一凛,立刻领命下车,朝着供销社快步走去。
他知道,有人要倒大霉了!
敢欺负他们首长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霍承洲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远处那个抱着坛子、一步步走远的背影,眼神变得异常幽深。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他的人,什么时候轮到被这些东西欺负了?
他忽然对赵勇喊道:“赵勇!”
“到!”
赵勇跑回来。
霍承洲的声音冷得像冰:“通知军区纪检委,就说我怀疑,城东供销社存在严重的以权谋私和价格欺诈问题,让他们立刻过来查!一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