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是除夕。”
霍承洲的声音不大,却在风雪中透着一股罕见的温和。
赵勇猛地一拍脑门,这才反应过来。
是啊,大年三十了!
往年的除夕,首长不是在军区值班,就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抽一整夜的烟。
两个孩子更是早早地被送去爷爷奶奶家,整个霍家小院冷得像个冰窖。
可今年,一切都不一样了。
赵勇麻溜地跑到后备箱,小心翼翼地抱出那两瓶包装精美的特供西凤酒,跟着霍承洲大步走进了屋里。
门一推开,一股夹杂着饭菜香、墨香和暖炉热气的复杂香味扑面而来。
“爸爸回来啦!”
霍宁听到动静,立刻丢下手里的剪刀,像个欢快的小麻雀一样扑向了霍承洲。
霍承洲铁臂一伸,轻而易举地将小丫头捞了起来,抱在怀里。
他常年握枪、带着厚重老茧的大手,略显笨拙地拍了拍女儿的后背。
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刚从厨房走出来的苏黛黛身上。
苏黛黛身上系着一条半旧的白围裙,额头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贴在脸颊边。
看到霍承洲进门,她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一个明亮柔和的笑容:“霍副司令,您回来了。快去洗洗手,饭菜马上就好。”
“嗯。”
霍承洲喉结微动,只低低地应了一声。
脱下沾满风雪的军大衣,他把酒递给苏黛黛,“今晚喝这个。”
苏黛黛接过那两瓶沉甸甸的西凤酒,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笑着点头:“好,我去拿酒盅。”
等霍承洲洗完手坐到八仙桌旁时,看着眼前的景象,他那双久经沙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眼眸,也忍不住微微瞪大。
宽大的八仙桌上,满满当当、层层叠叠地摆着十二道菜。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连普通干部家庭过年也顶多准备四菜一汤的年代,这简直是一场不可思议的奇迹!
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全家福”砂锅炖,用苏黛黛抢来的大棒骨熬了四个小时的高汤做底,里面铺满了自家炸的酥肉、丸子、白菜、粉条和豆腐;旁边是一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每一块都切得四四方方,肥而不腻;还有象征着“年年有余”的糖醋鲤鱼,炸得金黄酥脆,浇上浓郁的酸甜芡汁;一盘用萝卜雕花摆盘的白切鸡;一碗黄澄澄的赛螃蟹;还有醋溜土豆丝、干煸豆角、蒜蓉拌黄瓜等爽口的素菜。
最绝的是,苏黛黛居然用剩下的一点糯米和红枣,蒸出了一盘香甜软糯的八宝饭。
十二道菜,色香味俱全,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不仅是霍承洲,连一旁的赵勇都看直了眼,忍不住直咽口水:“这……嫂……苏姑娘,你这是把国营大饭店的后厨给搬回家了吧?”
苏黛黛有些不好意思地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赵干事说笑了。其实都是些不值钱的食材,不过是费了点心思。我想着,既然是过年,图个十全十美,添上两道素菜凑个十二的吉数,大家吃得高兴就好。”
“高兴!太高兴了!”
霍宁早已经迫不及待地爬上了椅子,非要挤在苏黛黛的身边坐下。
往常最看重规矩、吃饭从来不让别人夹菜的霍安,此刻居然主动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最肥美的红烧肉,放进了霍宁的碗里,接着又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块鱼肚皮上最嫩的肉,放进了苏黛黛的碗中。
“黛黛姐,你吃。”
霍安别扭地转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苏黛黛的心里猛地一软。
这半个月来的所有辛苦、起早贪黑的疲惫,在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她红着眼眶,摸了摸霍安的脑袋:“谢谢安安。”
这一顿年夜饭,是霍家三年来吃得最热闹、最温暖的一顿。
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死板规矩,有的是赵勇插科打诨的军营趣事,有的是霍宁奶声奶气的童言童语,还有苏黛黛不停地给大家添饭盛汤的温柔身影。
霍承洲破天荒地没有端着长官的架子。
他沉默地倒了两杯西凤酒,自己端起一杯,另一杯放在了苏黛黛的面前。
他深邃的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紧紧地锁在苏黛黛那张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那些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词汇,此刻在嘴边转了又转,最后只化作了简简单单、却重若千钧的四个字。
“今晚,辛苦了。”
苏黛黛愣住了。
她看着男人冷硬面庞上流露出的那抹罕见的柔情,听着那句低沉的肯定,鼻尖突然一阵酸涩。
从小到大,她在苏家大伯家干了多少脏活累活,除夕夜永远是她一个人在灶台后啃冷红薯,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一句“辛苦了”。
她低下头,借着端酒杯的动作掩饰掉眼底的泪花,轻声说:“不辛苦,这是我应该做的。”
酒足饭饱之后,外面的夜空已经被各家各户零星的鞭炮声点燃了。
赵勇拿着一长串挂鞭,带着霍安去院子里放。
“砰!啪!”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院子里炸响,伴随着红色的火光,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啊!”
霍宁害怕这巨大的声响,吓得尖叫一声,像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一头扎进了苏黛黛的怀里。
苏黛黛立刻蹲下身,将小丫头紧紧搂住,双手捂住她的耳朵,柔声哄着:“不怕不怕,宁宁不怕,鞭炮是在赶走叫‘年’的怪兽呢。怪兽赶走了,明年宁宁就能长得更高了。”
就在这时,一朵灿烂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瞬间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苏黛黛下意识地抬起头,却在烟花的光亮中,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霍承洲的视线里。
男人正站在距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没有看天上的烟花,也没有看院子里欢呼的霍安。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呼啸的寒风,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映着天上的火树银花,更映着她的倒影。
那目光深邃、滚烫,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侵略感和隐秘的占有欲,不再是以往那种居高临下、冷冰冰的审视。
四目相对的一瞬,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周围的鞭炮声渐渐远去,苏黛黛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的声音。
她耳尖滴血,下意识地想要躲开那道灼热的视线。
霍承洲却突然迈开长腿,向前走了一步。
逼仄的角落里,男人带着属于军人的冷硬与特供香烟的淡淡烟草味,瞬间笼罩了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怀里抱着女儿、眼神慌乱的女人,薄唇微启,低声说:“明天初一,红包准备好了吗?”
苏黛黛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小声回答:“准备了,是给孩子们的。”
霍承洲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嗓音哑得厉害:“那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