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关司令员挑着眉,重复了一遍霍承洲的话,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烁着探究和一丝揶揄的光芒。
他这个得力干将,什么时候对一个“保姆”这么上心了?
还当着他这个司令员的面,驳得这么干脆利落。
霍承洲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但他没有收回的意思。
他那张冷峻的脸上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个斩钉截铁的“不行”不是他说的。
他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和低沉,对关司令员解释道:
“家里两个孩子离不开她。”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霍安和霍宁两个孩子有多难带,整个军区大院都有所耳闻。
用孩子当挡箭牌,谁也说不出什么。
“哦——”关司令员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笑了,“是孩子离不开,还是你这个当爹的离不开啊?”
霍承洲的耳根,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悄悄红了一瞬。
他垂下眼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此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旁边的苏黛黛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司令员这玩笑,开得她心都快跳出来了。
还是关夫人出来打了圆场,她笑着拍了老关一下:“行了你,没个正形!吓着人家姑娘了。”
她转头对苏黛黛温和地说:“小苏,你别听他胡说。不过,去食堂帮忙这事,我是认真的。也不是要你天天去,就是想请你有空的时候,过去指导一下。你看,战士们训练那么辛苦,要是能吃上一口热乎可口的饭菜,那对士气的鼓舞是巨大的。这也算是你拥军爱军,为部队做贡献了,对不对?”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黛黛再拒绝就显得不识抬举了。
而且,关夫人说的话也确实打动了她。
能让那些保家卫国的军人吃得好一点,她也觉得是件很有意义的事。
她再次看向霍承洲,眼神里带着一丝征询。
这一次,霍承洲没有再反对。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二天下午,后勤处的李主任亲自开车来接苏黛黛。
车子停在后勤食堂门口,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哐当哐当”的炒勺和铁锅碰撞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个洪亮的大嗓门。
“都给我手脚麻利点!今天晚上全团拉练,晚饭必须准时开!土豆都给我切大块点,耐煮!白菜叶子别扒那么干净,外面的老叶子也能吃!”
苏黛黛跟着李主任走进去,一个巨大的后厨呈现在眼前。
十几口像小山一样的大锅一字排开,蒸汽弥漫,热火朝天。
一个身高体壮、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指挥着几个小战士洗菜切菜,他就是食堂的厨师长,孙大海,人称老孙。
老孙在部队干了十几年炊事班长,脾气跟他的手艺一样,又硬又糙。
听说李主任要带个“黄毛丫头”来“指导”他工作,他心里一百个不服气。
“李主任,您来了。”
老孙看到李主任,嗓门收敛了些,但目光落在苏黛黛身上时,却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审视和怀疑,“这位就是……您说的那位‘高人’?”
他特意在“高人”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李主任听出了他话里的刺,连忙打圆场:“老孙,这位是苏黛黛同志,霍副司令家的……嗯,帮手。小苏同志做家常菜是一绝,司令员和夫人都赞不绝口。今天请她来,是想让她帮咱们参谋参谋,看怎么能把大锅饭做得更好吃一点。”
“参谋?”
老孙哼了一声,抱起胳膊,“李主任,不是我老孙不给您面子。做家常菜和做几百号人的大锅饭,那是两码事!我这大铁锅,一锅下去就是半个连的口粮,她那小灶上的功夫,到了我这儿,怕是施展不开吧?”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
苏黛黛没有生气,也没有急着辩解。
她知道,厨子都是有傲气的,尤其是这种部队里的老师傅。
想让他服气,光靠嘴皮子没用,得拿出真本事。
她微微一笑,态度谦和地说:“孙师傅,您说得对。大锅饭确实比小灶难做多了,火候、调味都不好掌握。我今天是来跟您学习的,不是来指导的。能不能让我先尝尝您今天做的菜?”
她这番话放低了姿态,给足了老孙面子。
老孙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从旁边一个大保温桶里,盛了一碗中午剩下的炖白菜,递给她:“尝吧,这就是我们平时的水平。”
苏黛黛接过碗,用筷子夹了一片白菜放进嘴里。
白菜炖得软烂,但没什么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咸味,还带着一股“水汽”味。
她又尝了一口汤,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样?”
老孙盯着她,等着她评价。
“孙师傅,”苏黛黛放下碗,很诚恳地说,“您这菜,用料很足,炖得也够火候。但是……味道好像没能完全进到菜里去。”
“废话!”
老孙一拍大腿,“几百人的菜,盐跟不要钱似的往里倒,能有个咸味就不错了,还想多入味?”
“其实,只需要稍微改变一下放调料的顺序,味道就会很不一样。”
苏黛黛不紧不慢地说。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
老孙来了兴趣。
“就拿这炖白菜来说,”苏黛黛走到一口空着的大锅前,比划着说道,“咱们平时是不是先把白菜下锅,炒软了,再加水,最后放盐?”
“对啊,不然呢?”
“孙师傅,下次您可以试试。锅烧热,先下油,油热了之后,别急着放菜,先把葱姜蒜或者一点干辣椒放进去,用油把它们的香味‘逼’出来。这个过程叫‘炝锅’。等香味出来了,再把白菜下锅,大火快速翻炒,让每一片白菜都均匀地裹上带着香味的油。这个时候,再放盐。”
“先放盐?”
老孙愣住了,“那不得把白菜里的水都‘杀’出来吗?”
“没错,就是要让盐把白菜里的水分析出来。等白菜变软出水后,再加水去炖。这样,菜本身的味道和油里的香味都被锁住了,炖出来的汤才会有底味,菜也更入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菜是菜味,汤是汤味,吃起来寡淡。”
苏黛黛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老孙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做了十几年饭,还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还有,”苏黛黛指着旁边一大盆切好的土豆块,“孙师傅,咱们晚上要是做土豆烧肉,这土豆块,最好先用热油炸一下,炸到表面金黄,起一层硬壳。然后再跟肉一起炖。这样炖出来的土豆,外面裹着肉汁,里面还是绵软的,而且不容易炖烂,不会变成一锅土豆泥。”
老孙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眼神从最初的轻视,慢慢变成了惊讶和思索。
这些道理,听起来简单,但他却从来没想过。
“还有肉,咱们部队的肉都是冷冻的,直接下锅会有腥味。化冻之后,最好先用开水焯一下,水里放点姜片和料酒,把血水和腥味去掉,再拿来红烧或者炖汤,味道会干净很多。”
苏黛黛把自己知道的技巧,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她没有半点炫耀的意思,只是很认真地在分享。
李主任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看向苏黛黛的目光充满了赞许。
晚上开饭的时间到了。
食堂外,结束了一天高强度拉练的士兵们,一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有气无力地排着队,准备迎接一成不变的晚饭。
可今天,他们刚走到食堂门口,就闻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霸道香气!
那是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香料和酱油的复合香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让人垂涎欲滴的焦香。
“我靠!什么味儿啊这么香?”
“食堂改善伙食了?今天发老婆饼了?”
“不像啊,这味道,是肉!是红烧肉的味道!”
战士们的精神瞬间为之一振,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打饭窗口里瞧。
当第一锅菜被抬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沸腾了!
一大盆土豆烧肉,里面的土豆块块分明,金黄油亮,肉块色泽红润,汤汁浓稠。
跟平时那清汤寡水、土豆都快成泥的样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的妈呀!今天的土豆烧肉怎么长得不一样了?”
“班长!给我多打点!我要肉!也要那个土豆!”
老孙亲自掌勺,给战士们打饭,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完全按照苏黛黛说的方法,给土豆过了油,给猪肉焯了水。
没想到,仅仅是这两个小小的改动,味道竟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战士们端着饭盒,迫不及待地扒拉了一大口。
“唔!好吃!太好吃了!”
“这土豆!外面糯叽叽的,里面沙沙的,吸满了肉汤!神了!”
“这肉一点腥味都没有!又香又烂!比过年吃的都香!”
整个食堂里,只剩下战士们狼吞虎咽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赞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