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儇跟着福安出了大明宫,一路上脑子没停过。
皇帝让他住钦天监,这步棋他看不太懂。按理说,一个街头算命的,给点钱打发走就完了,犯得着安排进国家天文局吗?两种可能:要么皇帝真信了他的鬼话,想看看他怎么“运营直播间”;要么皇帝压根不信,把他搁在眼皮子底下,方便随时收拾。
哪种可能性更大,李儇心里门儿清。
福安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背挺得笔直,跟用尺子量过似的。李儇跟在后头,偷摸打量这位宦官。面白无须,五官周正,年纪大概四十出头,走路没声音,像只猫。这种人最可怕,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福公公,”李儇凑上去,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想了想,又把铜钱塞回去,换成一小块碎银子,“初次见面,小小意思——”
福安脚步不停,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李儇的手就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来。
“李公子不必如此。”福安的声音不咸不淡,“奴婢奉旨办事,你住钦天监,奴婢负责看着你。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安安分分的,奴婢也好交差。”
话说到这份上,李儇也不装了,把银子揣回去,点点头,“行,福公公爽快人。那我就问一句——钦天监里头,是不是有人看我不顺眼?”
福安嘴角动了动,算是笑,又不像笑,“李公子方才在殿上,可曾注意到站在角落里的那位?”
“穿紫袍的老道士?”
“那是钦天监监正,玄真子。三朝老臣,先帝在时就掌钦天监,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称一声‘仙长’。”福安顿了顿,“李公子方才说陛下龙气微弱,这话当着玄真子的面说的。”
李儇倒吸一口凉气。当着钦天监监正的面说陛下龙气微弱,等于当着御厨的面说菜难吃,当着太医的面说陛下身体不行。这是砸人饭碗,还是砸人祖传的饭碗。
“那完了,”李儇苦着脸,“他不得给我穿小鞋穿到死?”
福安没接话,转了个弯,领着他进了一处偏院。院门口挂着一块匾,上书“司天监”三个字。院子里摆着各种古怪的仪器,铜铸的浑天仪、石制的圭表、还有一架李儇叫不上名字的大家伙,层层叠叠的铁圈套在一起,看着像某种折磨人的刑具。
几个年轻道士从屋里出来,看见福安,齐齐行礼。目光扫到李儇身上,一个个脸上写满了好奇和警惕。
“这位是李儇,陛下亲命入住钦天监,你们好生安排。”福安丢下这句话,转头看了李儇一眼,“奴婢明日再来。李公子,好自为之。”
说完就走了,跟来时一样,没一点声响。
福安一走,那几个年轻道士就围了上来。为首一个十七八岁的小道士,圆脸大眼,看着倒挺面善,凑近了问:“你就是那个……陛下的……那个‘榜一大哥’?”
李儇一愣,“你怎么知道?”
小道士嘿嘿一笑,“昨晚直播,我们几个都在看。你喊那句‘定叫大唐再风光一回’的时候,我们监正的脸都绿了,当场把茶壶摔了。”
李儇眼前一黑。敢情他昨晚直播,半个钦天监都在看?
“那你知不知道,榜一大哥是陛下?”李儇压低声音问。
小道士挠了挠头,“哪能知道啊!陛下用‘天可汗’那个名号刷礼物,我们以为是哪个藩镇的世子。谁想到——”
“行了行了,”李儇赶紧打断他,“给我安排间屋子,我要静静。”
小道士领着他穿过院子,进了最里面一间偏房。屋子不大,一桌一椅一床,墙上挂着一幅星图,角落里堆着几卷落了灰的竹简。窗户对着院墙,墙外就是大明宫的内苑,隐约能看见太液池的波光。
“条件简陋,李公子多担待。”小道士搓着手,“对了,我叫清风,监正让我跟着你,有什么需要你吩咐我就成。”
李儇看了他一眼。监正让他跟着我,翻译过来就是监正让他监视我。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却笑眯眯的,“清风啊,好名字。那劳烦你跑一趟,去永宁坊巷口我那铺子,帮我取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一部手机,一个充电宝,还有一个罗盘,在床底下那个木箱子里。”李儇顿了顿,“手机和充电宝你拿回来就行,充电宝是那个黑色的方疙瘩,别拿错了。”
清风一脸茫然,“手机?充电宝?那是什么?”
李儇花了一刻钟给他解释什么叫“黑色的方疙瘩”,清风才似懂非懂地走了。李儇把自己扔到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钦天监。他住进了国家天文台。外面那些浑天仪、圭表,随便搬一件出去都够他花天酒地过三年。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玄真子那个老道士,明显不会让他好过。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得想清楚一件事——怎么“运营”大唐这个直播间。
皇帝刷了“长安城”,他得拿出实际的东西来换。光靠嘴皮子,撑不过三天。可他有什么?半本《推背图》残卷,一套时灵时不灵的“天罡指路”口诀,还有一堆从现代带过来的记忆。现代知识在唐朝能干什么?搞发明?他不会炼钢也不会造火药。做生意?没本钱。写小说?毛笔字都写不利索。
想来想去,他唯一比唐朝人强的地方,就是知道历史走向。
他知道懿宗之后是僖宗,僖宗之后是昭宗,昭宗之后大唐就亡了。他知道再过十几年,黄巢就要打进长安,皇帝要跑路去蜀中。他知道朱温会篡唐,五代十国要乱上几十年,直到赵匡胤出来收拾局面。
但这些能跟皇帝说吗?说了就是妖言惑众,当场砍头。
他翻了个身,盯着墙上的星图。紫微星在正中央,旁边那颗暗淡的是帝星,再旁边几颗忽明忽暗的是辅星。钦天监这帮人,每天就盯着这张图看,看出什么来了?看出“臣夜观天象,见紫微星黯淡”,然后呢?没然后了。这帮人只会说凶,不会说怎么化吉。
李儇突然坐起来。
他想到一个点子。
皇帝为什么觉得憋屈?因为朝堂上全是跟他对着干的人。藩镇不听他的,宦官架空他,文官集团跟他打太极,连钦天监这帮道士都只报忧不报喜。他缺的是什么?缺一个自己人,一个完全站在他这边、替他说话、帮他造势的人。
李儇在现代是干什么的?自媒体运营。说白了,就是帮人吹牛逼,还得吹得让人信。
皇帝要的就是这个。
他越想越兴奋,从床上跳下来,在屋里来回踱步。第一步,得让皇帝知道,他不是光会嘴炮。第二步,得让钦天监这帮人闭嘴,别给他使绊子。第三步,把“大唐直播间”这个概念做实,让皇帝觉得每刷一笔“礼物”,都能看到回报。
至于那个回报是什么……他现在还没想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清风回来了,怀里抱着他的手机和充电宝,累得气喘吁吁,“李公子,这黑色的方疙瘩可真沉,里面装的是铁吗?”
李儇接过手机,按了一下开机键,没反应。果然没电。他又接过充电宝,入手冰凉,沉甸甸的。这东西是他穿越时背包里的,容量够大,但用一点少一点。在找到唐朝的充电方式之前,这就是他的命根子。
“清风,这附近有没有能发电的东西?”他试探着问。
清风一脸茫然,“发电?”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李儇把手机和充电宝塞进枕头底下,正要躺下歇会儿,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李儇,监正唤你去前厅说话。”
李儇身体一僵。来了。玄真子找他。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跟着来人往前走。前厅里灯火通明,玄真子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旁边站着四五个中年道士,一个个面色不善。这阵仗,明摆着是鸿门宴。
李儇在门口停了停,脸上堆起笑,“仙长召唤,不知有何指教?”
玄真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没什么情绪,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李儇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老道士,可能不只是个搞天文历法的。紫袍,三朝老臣,能让满朝文武称“仙长”的人,绝对不只是靠看星星混到今天的。
“坐。”玄真子开口,声音平淡。
李儇在下首的凳子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前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响。
玄真子放下茶盏,看着他,很久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你身上那道气息,袁天罡当年也有。”
李儇一愣。
“天罡诀,”玄真子缓缓道,“你练到第几重了?”
李儇脑子里一片空白。天罡诀?他那套半吊子口诀,原来叫天罡诀?他下意识地回答:“第……第一重。”
玄真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听得李儇头皮发麻。
“第一重。”玄真子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袁天罡的传人,把天罡诀练到第一重。有意思。”
他站起来,身形高大,紫袍垂落,像一片压下来的暮色。
“陛下让你住进钦天监,我拦不住。但你记住——钦天监不是街头巷尾,你这套装神弄鬼的把戏,在我面前,撑不过三招。”
李儇手心冒汗,脸上却挤出笑容,“仙长说的是,晚辈学艺不精,往后还请仙长多多指教。”
玄真子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几个中年道士跟着走了,前厅里只剩李儇一个人。
他坐在凳子上,腿有点软。方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玄真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像山一样压过来,压得他喘不上气。那种感觉,比他穿越前在街上遇见那些所谓的“武林高手”强了何止十倍。
这老道士,搞不好是个修行了几十年的老怪物。
李儇擦了把额头的汗,心里把情况重新盘算了一遍。钦天监里没一个好东西,玄真子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皇帝那边等着看他的“运营方案”,手机没电,充电宝撑不了几天,天罡诀只会第一重,江湖上随便来个刺客就能要他的命。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本《推背图》残卷,借着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
“第六十象,癸亥,坤下兑上,萃。谶曰:一阴一阳,无终无始。终者日终,始者自始。”
以前他看这一象,只觉得是凑数的,老祖宗编不下去随便写了一句。现在他看着最后那四个字,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始者自始。
“始”从“自”开始。
自,自己。自己开始。意思是,未来从他这里重新开始?
李儇合上残卷,心头狂跳。窗外,长安城的夜风穿过院墙,吹得烛火晃了晃。远处大明宫的灯火在夜幕中连成一片,像一条趴伏在地上的巨龙,鳞片忽明忽暗。
他深吸一口气,把残卷揣回怀里。
明天,得给陛下交第一份“运营方案”了。而这份方案能不能活过明天,就看他的嘴皮子够不够利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