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雨说下就下，比现代天气预报还准。
李儇蹲在铺子门口，看着檐角滴落的雨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手里那本《推背图》残卷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竹简上的字迹模糊不清，看一遍骂一遍祖宗。
袁天罡啊袁天罡，您老人家当年跟太宗皇帝吹牛的时候倒是痛快了，什么“茫茫天数此中求”，什么“万万千千说不尽”，怎么传到我这辈就剩下半本破书加一套半吊子口诀？连个正经的修炼功法都没留下，搞得他穿越三年，武学境界还卡在“金刚境”门槛上不去，江湖上随便来个刀客都能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李半仙！算一卦，多少钱？”一个醉醺醺的胖子晃过来，酒气隔着三步远都能熏死人。
李儇眼皮都没抬，“五十文，不还价。”
胖子嘿嘿一笑，一屁股坐在对面的矮凳上，“算算我这次去扬州能不能发财？”
李儇掐了个指诀，装模作样地打量胖子面相，其实心里在盘算——这胖子衣料是上好的蜀锦，腰间挂着个空了的玉坠子，说明之前阔过，现在嘛……“你此行往东南，财是有的，但——”他拖长语调。
“但什么？”
“但命里犯桃花煞，发财的同时，怕是要破财在女人身上。”
胖子脸色一变，腾地站起来，扔下二十文钱就往外跑，嘴里念叨着“不去了不去了，柳巷那婆娘果然是祸水”。李儇慢悠悠把铜钱收进袖子里，嘴角翘了翘。这胖子他认识，西市倒卖药材的胡商，上个月刚在平康坊欠了一屁股风流债，不吓唬他吓唬谁？
“李大爷，又坑人呢？”隔壁炒粉的张叔探出头来，满脸鄙视。
“这叫话术，不叫坑。”李儇理直气壮，“他明天去扬州，真碰见漂亮姑娘，心里一犯嘀咕，就不敢下手了，省了钱又保了肾，我这是积德。”
张叔翻了个白眼，缩回去继续炒他的粉。
李儇靠回竹椅，摸了摸怀里，空的。那部穿越附赠的手机，昨晚直播到一半彻底没电了，充电宝也不知道扔哪去了，翻遍整个铺子愣是没找着。这破地方又没插座，想充个电得去西市那家波斯胡商的铺子，用他那台据说是“大食国进贡”的古怪发电机，充一次要收他二两银子，抢钱呢？
正发愁呢，巷口传来马蹄声。
起初李儇没当回事，长安城嘛，权贵多如狗，勋贵满地走，骑个马有什么稀奇的？可这马蹄声不对，太整齐了，整齐得跟阅兵似的。他伸头一看，瞳孔一缩。
十二骑黑甲骑兵，清一色高头大马，马具上嵌着铜钉，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深青色的宦官袍服，腰悬金牌，目光如鹰。骑兵后面跟着一辆乌篷马车，车厢上没有任何标识，但拉车的四匹马，清一色雪白无杂毛，每匹都值上百两银子。
李儇的江湖经验告诉他，这配置，不是藩镇进京述职的，就是宫里出来的。
他下意识往铺子里缩了缩，把招牌往里挪了挪。“天师相命”四个字，今天看着格外扎眼。他暗骂自己当年怎么不写“李记杂货铺”，非要往祖宗身上靠，现在好了，袁天罡的名号招来的，指不定是福是祸。
那队人马在巷口停了。宦官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他扫了一眼巷子，目光精准地落在李儇的招牌上，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李儇心跳加速。他穿越前就是个普通上班族，穿越后靠半吊子相术骗吃骗喝，最大的场面也就是给西市胡商看看风水，哪见过这阵仗？
“袁天罡传人？”宦官站在他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骨子里的居高临下。
李儇脑子飞速运转，脸上堆笑，“这位……公公，小店本小利薄，算卦五十文，看风水二百文，要是您想——”
“带走。”宦官没等他说完，一挥手。
两个甲士从马上下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李儇的胳膊，跟拎小鸡似的把他提了起来。李儇脚离了地，脑子倒是没懵，连忙喊：“公公！公公且慢！草民可是犯了什么事？要钱好说，要命——
“闭嘴。”宦官头也不回，进了马车。
甲士把他往马背上一扔，跟扔麻袋似的。李儇趴在一匹黑甲骑兵的马背上，肚子被马鞍硌得生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肯定是前两天嘴欠骂节度使的话被哪个狗腿子听见了。要不就是前天那个算命的仇家，故意整他。
一路颠簸，李儇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从嗓子眼吐出来，好不容易马停了，他被甲士从马背上扯下来，双腿发软差点跪地上。他勉强抬头，看清了眼前的建筑，魂差点飞了。
大明宫。
他站的地方，是左银台门内的一处偏殿。琉璃瓦在雨后的阳光下闪着光，斗拱飞檐，廊腰缦回，每一块砖都透着皇家气派。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浑厚悠长，震得人胸口发闷。
宦官已经先进去禀报了。李儇被两个甲士按在殿门外等着，雨水从檐角滴下来，砸在他肩膀上，凉飕飕的。他脑子转得飞快——大明宫，皇帝的地盘。他一个街头算命的，被带进大明宫，两种可能：第一，被人陷害，皇帝要亲自审他；第二，皇帝脑子坏了，找他算卦。
哪种都挺离谱。
殿门开了，宦官走出来，脸色比刚才好了不少，甚至带着点……古怪的笑意？“进来吧，陛下要见你。”
李儇腿肚子一软。陛下。当今大唐天子，唐懿宗李漼。历史上出了名的昏君，但也是如假包换的皇帝。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所有现代人的傲气和穿越者的优越感全塞进垃圾桶，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低着头进了殿。
殿内熏香缭绕，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跟踩在云上似的，脚步都不稳。他不敢抬头，走了十几步，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抬起头来。”
李儇慢慢抬起头。上首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玄色便袍，没戴冠冕，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看着有点憔悴，但那双眼睛很亮，正饶有兴趣地打量他。旁边垂手站着刚才那个宦官，还有个老道士，穿着紫色道袍，白发白须，面无表情地站在角落里。
李儇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心里翻江倒海。这就是唐懿宗？看着确实不太像昏君啊，顶多像个加班过度的中年社畜。不过历史上都说他荒淫无度，看来画像信不得。
“你叫李儇？袁天罡第四十七代传人？”皇帝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
“回陛下，草民确是袁天罡第四十七代传人，只是……只是学艺不精，在市井之中混口饭吃。”李儇把姿态放到最低。
“学艺不精？”皇帝笑了笑，那笑容让李儇心里发毛，“朕看你昨晚在直播里，可是口气不小。说什么‘定叫这大唐再风光一回’？”
李儇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
直播。昨晚。他在铺子里对着手机喊的。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皇帝那双带笑的眼睛，一个荒唐到极点的念头在脑子里炸开——
那个Id叫“天可汗”、每次打赏都刷最贵礼物、昨晚给他刷了个“长安城”特效的榜一大哥……
是当今天子？
皇帝从旁边桌上拿起一物，李儇看了一眼，眼前一黑。那是他昨晚直播时放在手边的酒壶，长安西市三十文一壶的劣酒，壶身上还贴着他手写的“天师特供”标签。皇帝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酒壶，嘴角笑意更深了。
“朕昨晚看你直播，听你骂了半个时辰的藩镇和宦官，骂得倒是痛快。朕还给你刷了个‘长安城’，转头你就跟朕说这个？”皇帝把酒壶往桌上一搁，声音不轻不重，“李儇，你可知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场？”
李儇“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的膝盖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跑？跑不掉。抵赖？皇帝手里有物证。装死？殿外那十二个甲士不是吃素的。
他想起祖传那半吊子口诀里，有一句“天机不可泄，帝星动，风云变”。以前他觉得这就是句废话，现在才明白，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可能真有点门道。
他一咬牙，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陛下，草民昨夜并非胡言。”他掐了个指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只是……有些话，天机不可泄露太多。不过，既然陛下垂询——”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哦？说来听听。”
“陛下，”李儇闭眼，装模作样地沉吟片刻，心里飞速思考怎么把这关糊弄过去，“草民观陛下面相，龙气……龙气有点……那个……微弱。”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儇偷眼观瞧，皇帝没恼，反而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像把整个大唐的郁闷都吐了出来。
“朕知道，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朕这个皇帝，做得憋屈。”皇帝声音低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李儇心里一动，机会来了。他想起直播间里那些刷火箭的大哥最喜欢听什么——逆袭！爽文！光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你懂的”的意味：“陛下，草民的意思是……您这龙气，它能续！不仅能续，还能……还能充个VIp，升级一下！”
“VIp？”皇帝一愣。
“呃，就是……就是类似于‘天可汗’会员，”李儇脑子转得飞快，“陛下您看，您在我直播间，那是榜一大哥，刷了那么多礼物。在现实里，您可是九五之尊！这大唐的江山，就是您最大的直播间！草民别的本事没有，帮您‘运营’一下这个‘大唐直播间’，让它人气回流，重回巅峰，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皇帝愣住了。
角落里那个紫袍老道士也愣住了，花白的眉毛挑得老高。
皇帝盯着李儇看了很久，久到李儇以为自己要被拖出去砍了。然后皇帝突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有点意思。”皇帝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眼神比方才亮了几分，“李儇是吧？你这张嘴，倒是比钦天监那帮只会说‘臣夜观天象，见紫微星黯淡’的老家伙们中听。”他看了眼角落里的紫袍道士，那老道士脸色有些难看。
“行，”皇帝一拍桌案，“朕就看看，你怎么帮朕‘运营’这大唐的直播间。运营好了，朕封你为国师；运营砸了……”
皇帝没往下说，但李儇已经从他眼里看到了明明白白的威胁。
“陛下，”李儇赶紧接口，脸上堆笑，“草民斗胆，先求个小恩典。”
“说。”
“草民那铺子里，还有个祖传的罗盘，几本相书，能不能……让草民回去取一下？再就是……”他咽了口唾沫，“草民这相术，需要借助一件祖传法器，昨晚耗尽了灵气，需要找个地方充充能。”
皇帝看了他一眼，转向旁边那个宦官，“福安，你陪他去。取完东西，直接安排到钦天监住下，给他单辟一间屋子。”
“奴婢遵旨。”那个叫福安的宦官躬身应道，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儇松了口气，磕头谢恩，正要退出去，皇帝忽然又叫住他。
“李儇。”
“草民在。”
皇帝从桌上拿起那壶劣酒，晃了晃，“你这酒，太差了。下次直播，朕给你刷个‘大明宫’，你换壶好的。”
李儇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谢陛下赏！”
退出偏殿的时候，李儇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跟福安往外走，经过那个紫袍老道士身边时，老道士冷冷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李儇听见一句极轻的话飘进耳朵——“装神弄鬼，自寻死路。”
李儇脚步没停，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在骂街。妈的，刚进大明宫就得罪了钦天监的头头？这运营难度，妥妥的地狱开局。
但当他走出殿门，被雨后初晴的阳光一照，他突然觉得，好像……也挺刺激的？
他摸了摸怀里那半本《推背图》残卷，心里默默念了句：祖宗保佑，您老人家当年吹的牛，可别在您第四十七代孙子这儿破了。
远处，长安城的钟鼓楼传来悠长的钟声，一只苍鹰从大明宫上空掠过，翅膀划破雨后的晴空。
大唐这条破船，且看李儇怎么给它续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