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极其轻微。
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万丈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黑熊精动作猛地一僵，他疑惑地重重跺脚，地面坚实如铁，毫无异常。
“装神弄鬼！”
他脸上狞笑更甚，手中钢叉卷起腥风，对着陈小龙的天灵盖，悍然砸下！
这一叉，足以将他砸成一滩肉泥！
然而，冰冷的叉尖，在距离陈小龙头顶发丝不到三寸的地方，骤然停滞！
不是黑熊精想停。
是他的手腕，被一只枯瘦如柴、几乎透明的手，死死抓住！
一个苍老到发颤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带着极致的恐慌和恳求。
“熊大王！大王息怒！万事好商量，好商量啊！”
黑熊精猛地扭头，一个穿着土黄袍子、身高不足三尺的半透明小老头，正用尽全身力气抓着他。
山神！
与此同时，另一个更矮小的半透明老太太，死死抱着他的大腿，正是此地的土地婆！
“山神？土地？”
黑熊精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不耐烦地一甩手：“两个老东西，滚开！别耽误老子办事！”
“砰！”
山神的神体被甩得倒飞出去，几乎当场溃散，却又马上挣扎着飘了回来，脸上堆满谄媚。
“熊大王，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您高抬贵手，给老儿一个薄面……”
“你的面子？”黑熊精发出刺耳的嗤笑，“你那张老脸，值几个铜板？再不滚，信不信老子一叉把你这破庙都给你扬了！”
山神和土地吓得神体剧烈闪烁，颜色又透明了三分。
他们是天庭最末流的毛神，神力全靠香火。
可自从老猴王走后，这花果山的猴子早就忘了祭拜，香火断绝，他们的神力弱得连一阵山风都挡不住。
若不是刚才那只瘦猴子，用最古老的仪轨敲响石碑，发出了“土地确权”的正式申诉，天规会自动记录他们一次“失职”，打死他们也不敢出来触这霉头！
土地婆急得快哭了：“熊大王，您听我说，这……这地方，按天条规矩，确实是花果山的地界啊！”
“老子管你什么狗屁规矩！”
黑熊精耐心耗尽，另一只手推开山神，钢叉再度高高举起，杀意毕露！
就在这时。
一直跪在地上的陈小龙，缓缓站了起来。
他甚至没看那杀气腾腾的黑熊精，一双金色的瞳孔，死死锁定了山神和土地。
那眼神，冰冷、锐利，像两把即将出鞘的解剖刀。
“两位，可是此地受天庭敕封，执掌地脉的山神、土地？”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审讯般的压迫感。
山神和土地被他看得心头发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本人，花果山生灵陈小龙。”
他指了指自己，随即指向那块古老的石碑，声音陡然拔高！
“依据上古妖文所立之《花果山地界宣告》，向二位正式提出‘领土主权确认’！”
话音未落，他手臂猛地一转，指向黑熊精三人。
“并同时申告：黑风寨所属妖怪三名，非法入侵，意图抢夺水源，谋害生灵，违背‘四方精怪，不得无故侵扰’之天道公约！”
山神和土地的脸，瞬间惨绿！
疯了！
这猴子绝对是疯了！
他把天规天条当成什么了？凡间衙门的状纸吗？还一条一款地背！
黑熊精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人才啊！这猴子真是个人才！抓回去，必须让它给老子管账！”
陈小龙对他视若无睹，目光如刀，继续切割着山神最后的侥幸。
“根据《天庭基层毛神履职纲要》，第三卷，第七条：凡地界之内发生权属纠纷，且有明确书面证据，本地山神土地，须在一炷香之内做出裁定！若不作为，视为渎职！”
山神的笑容，僵在脸上。
“渎职之罪，轻则削减百年香火，重则打入地府，重修功德！”
陈小龙的声音，像九幽寒风，刮得两个毛神魂魄都在颤抖。
“二位，这个流程，你们比我更清楚吧？”
土地婆的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
这猴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毛神履职纲要》？！那玩意儿是天庭发下来的内部学习材料，几百年都没神仙会翻开看一眼，他怎么会知道？！
黑熊精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他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眼前这只瘦猴子，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
像一个冷酷的账房先生，在计算他和山神土地的……死期！
山神额头虚汗狂冒，一边是凶神恶煞的黑熊精，一边是深不可测的疯猴子，两边都得罪不起！
他只能哭丧着脸，试图和稀泥：“这……这位猴小哥，你看，熊大王他们也不是故意的……要不，这水坑，你们一半，他们一半？”
这是陈小龙最痛恨的逻辑！
“一半？”
他发出一声极尽嘲讽的冷笑，声音响彻山坡！
“请问山神大人，这是依据哪条天规做出的裁决？产权清晰的资产，可以随意分割吗？！”
“如果今天，我闯进你的山神庙，说要分你一半神位，你也同意？！”
“我……”山神被噎得神体都快冒烟了。
陈小龙向前一步，气势竟压得山神连连后退！
“还是说，在山神大人眼里，黑风寨的拳头，比天庭的律法更硬？！”
“你今日之不作为，我将原话记录，一字不差，呈报南天门纠察灵官！”
“别！！”
“纠察灵官”四个字，像一道天雷劈在山神魂魄上。
天庭纪委！那是能让他们魂飞魄散的存在！
他所有犹豫瞬间粉碎，猛地转身，对着黑熊精一个九十度鞠躬，声音带着哭腔，尖锐无比。
“熊大王！对不住了！此地，确系花果山界内！您……您还是请回吧！”
黑熊精的脸，瞬间从黑变红，再从红变紫，状如猪肝！
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两个平时见了自己如同老鼠见了猫的老东西，今天敢为了只猴子忤逆自己！
“好！好得很！”
他怒极反笑，钢叉指着山神的鼻子：“你们给老子等着！”
他又转头，用要吃人的目光死死剐了陈小龙一眼。
“还有你这只牙尖嘴利的疯猴子！别让老子在山外面逮到你！”
说罢，他“呸”地啐了一口，极度不甘地扛起钢叉，带着两个同样满脸怨毒的小弟，狼狈下山。
一场灭族危机，兵不血刃，解除。
山坡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猴子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那只瘦弱的同类。
山神和土地也是心有余悸，他们看着陈小龙，眼神里除了感激，更多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陈小龙却像碾死了一只蚂蚁，转身走向那块决定胜负的石碑。
威望初步建立，水源保住，但不够。
远远不够！
那场该死的瘟疫，这座山的贫瘠，真正的病根，还藏在最深处！
他伸出爪子，疯狂地拂去石碑上的泥土与苔藓。
“昭告三界”四个大字下方，一行被岁月磨平的古老文字，显露出来。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当看清那行字的瞬间，陈小龙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天庭·灵山联合开发备忘录：丁卯年柒号灵脉供应协议】
协议？！
陈小龙的心脏疯狂擂动胸膛！
花果山，从来不是什么天生天养的福地！
它的灵气，它的生机，竟然是基于一份……供应协议？！
他像一个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爪子发疯般清理着石碑周围的一切。
很快，更多的刻文被他刨了出来！
“……乙方（花果山）须保障‘天命石’之安全与稳定，以换取甲方（天庭）提供之‘最低保障灵脉供应’……”
“……若乙方无法履行义务，或‘天命石’之使命终结，甲方有权单方面中止协议，并将此地列为‘待处置不良资产’……”
天命石……孙悟空！
他的使命，从大闹天宫到西天成佛，早就终结了！
所以……天庭单方面撕毁了协议！
截断了花果山的灵脉！
这不是天灾！
是“断供”！
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花果山这份资产的……恶意清算！
陈小龙的目光，死死钉在“最低保障灵脉供应”这几个字上，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
终止协议可以。
但按照天庭自己的流程，你必须下发“解约通知函”！
你不能一声不吭，直接关掉水闸！
这是程序违规！是合同欺诈！
他抬起头，望向那灰蒙蒙、没有一丝灵气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点的弧度。
他仿佛已经看到，天庭某个档案室里，那份盖满红色印章的卷宗。
忽然，他在石碑的最角落，又发现了一行几乎看不见的蝇头小字。
【补充条款：若甲方违规中止协议，乙方可持此碑文，上告三司，申请‘强制执行’……】
陈小龙眼中的寒芒，瞬间化为烈焰！
他缓缓转身，看向身后还在瑟瑟发抖的山神和土地，脸上露出了一个让两神魂飞魄散的笑容。
“山神，土地。”
“状纸……你们会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