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巨大的球体越飘越近，越飘越低，最终在谷道北侧的一片空地上缓缓降落。吊篮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篮中的人影跳出来，七手八脚地固定绳索、熄灭火焰，动作虽然有些生疏，但显然已经训练过多次了。
火光映照下，两个巨大的球体稳稳地立在空地上，球皮以麻纸夹丝、桐油涂布，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吊篮以藤条编织，边缘包着牛皮，篮中除了火盆和燃料罐，还堆着几卷绳索、一面旗子和一只木箱。
三名军士从吊篮中跳出来，为首一人身着轻甲，腰间挎刀，快步向土坡方向走来。
王伯仁还在感慨即将到来的额变化，冯道礼已经迎了上去了。
“末将飞舟营校尉韩当，奉殿下密令，自雄州飞抵歧沟，参见冯将军、王将军！”那军士单膝跪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只是脸上还带着些许苍白，显然第一次夜航并不轻松。
冯道礼一把将他扶起，上下打量了两眼，咧嘴笑道：“好小子！殿下让你们飞过来的？”
“是！”韩当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封用油布包裹的信笺，双手呈上：“殿下密令，请将军过目。”
冯道礼接过信笺，拆开油布，借着火光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将信笺递给王伯仁，王伯仁凑着火堆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殿下在信中说了，耶律义成要是被俘虏了就立刻送回雄州，要是跑了就不必追。”王伯仁低声道：“让他跑。他跑回南京，辽主必疑他；他跑进燕山，辽主必弃他。”
“一个丢了全部家底的败将，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冯道礼点了点头：“殿下这是要借耶律义成的嘴，把歧沟之败传遍辽国。让辽人自己乱起来。”
“若是抓回去，就能向全国宣传我们生擒了辽国的一位王爷，振奋军民士气；要是他跑了，对辽国也是一个打击。”
“我听说，奉圣州的魏王耶律夶答一直不满耶律洪基的统治，若是他们二人合流，搞不好还能给辽国来上一场内乱！”
冯道礼越说越兴奋，瞬间感觉太子殿下和自己是同道中人。
“还有这个。”韩当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是一幅粗略的手绘地图：“这是末将等在空中俯瞰到的辽军溃兵动线。”
“耶律义成率约三百骑向北遁入燕山，另有约八百骑散兵沿拒马河东岸向东北逃窜，还有一股约五百骑的溃兵正沿涿州大道向南京方向移动。”
冯道礼和王伯仁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惊色。他们在谷底被烟火遮眼，只能凭斥候的零星回报判断战况，却没想到这飞天舟在空中，竟能将整个战场的溃兵动向看得一清二楚。
“好！”冯道礼一拍大腿：“我现在明白殿下为什么要造这飞天舟了！”
“有了这东西，辽军往哪儿跑、跑多少、跑多快，咱们全知道了！”
“殿下这是给咱们安了一只天眼啊！”
王伯仁却还在盯着那两个巨大的球体，眉头紧锁，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这东西……是怎么飞起来的？靠火？”
韩当点头道：“回将军，就是靠火！”
“具体什么原理我也不知道，但是沈监丞说过，火盆烧热球囊内的空气，热气上升，便带着吊篮升空；要降时，熄火降温，球囊收缩，便缓缓落地。”
“那要是火盆翻了怎么办？”王伯仁追问了一句。
“球囊内热气散尽，吊篮会坠落。”韩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末将等训练时，第一条军规就是，火盆不熄，手不离绳。”
王伯仁沉默了片刻，又问：“在天上，能看清地面？”
“能。”韩当说：“末将等从雄州起飞时，能看到拒马河像一条银线，雄州城像一块豆腐，今夜飞抵歧沟时，谷道中的火光和溃兵的移动，看得清清楚楚。”
王伯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没有再问，他抬头望向那两个巨大的球体，火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球体映得通红透亮，像两盏悬挂在夜空中的明灯。
他忽然觉得，自己追随的那位太子殿下，或许真的能改变这个天下。
就在这时，一名辽军俘虏被押着从谷道中走过。
那俘虏浑身是血，甲胄残破、脚步踉跄，他抬头看见那两个巨大的球体，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拼命磕头，嘴里用契丹语嘶喊着什么。
冯道礼听不懂，转头看向韩当：“他说什么？”
韩当侧耳听了听，道：“他说……‘天神焚我铁骑，天灯降世收魂’。”
冯道礼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得很！让这俘虏把话传出去，就说周军有天灯，能飞在天上，辽军的一举一动，全在天灯的眼皮底下！”
那俘虏被押走后，王伯仁走到冯道礼身边，低声说：“老冯，这东西……以后咱们打仗，是不是就不用怕辽军骑兵来去无踪了？”
冯道礼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王，你还没明白。殿下造这东西，不只是为了看路。殿下是要让辽人知道，从今往后，这仗怎么打，由咱们说了算。”
王伯仁沉默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
至于为什么要搞出热气球这件事情，还要从石门川战役说起。
在缺乏有效的战略全局侦察和通讯手段的1.1k时代，指挥大兵团作战，几乎将王凌的头发都熬白了。
尤其是对战场变化的感知确实，让他总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瞎子在指挥战斗。
那个时候，他时常在深夜的帐中盯着沙盘发呆，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夏军会不会绕后？会不会分兵？会不会夜袭？会不会诈败？
他不知道，他只能靠哨骑带回来的零散的情报去猜，而每一次猜，都是在拿将士们的命去赌。
要是能上天就好了！
要是能飞上天，就能看到夏军的营帐扎在哪里、骑兵往哪个方向调动、粮草走哪条路运输。
要是能飞上天，就不用再靠斥候拿命去换情报，不用再靠猜来指挥作战，不用再在沙盘前熬白头发。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幸运的是，王凌作为一个穿越者，虽然现在还做不到手搓燧发枪和青铜炮，但是上辈子积攒下来的那些知识可都还在呢，因此他很快就想到现在技术水平下能够造出来的飞天载具——热气球。
而且王凌还能从常规物品当中找出理论来源——孔明灯。
孔明灯是民间流传的一种玩意儿，以竹篾扎成框架，糊上纸，底部点燃松脂，热气灌满灯腹，灯便缓缓升空，飘向远方。
孩童们放孔明灯，是为了祈福许愿；军中人放孔明灯，是为了传递信号；但从来没有人想过，把孔明灯做大、做大、再做大，大到能载一个人上天。
王凌不禁为自己的这个想法而击节赞叹，但奈何他是个手残党，光有理论而没有实际的操作理论。
于是这个想法一直被王凌念念不忘，一直到他成了太子，还提拔了沈括。
沈括不是正经科举出身，在王凌遇见他之前，只是军器监的一个举人书吏，但是他精通算学、天文、地理、工程，是军器监里公认的“百事通”。
王凌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一次军器监的考核中，沈括仅凭一具损坏的床弩残件，便推算出其原有的射程、张力和弓臂曲率，误差不超过半成。
当时王凌便知道，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于是，王凌当场把前任军器监丞给调走，提拔沈括做了军器监丞。
沈括自然是感激涕零，前来谢恩的时候，王凌把他叫到了自己的书房里，屏退左右，在案上铺开一张纸，提笔画了一个巨大的球状物。
“沈括，你看这是什么？”王凌指着自己画出来的图，如是问道。
沈括端详了片刻，道：“回殿下，此物形似孔明灯，但尺寸大了许多。”
“对！就是孔明灯！但又不是孔明灯！”王凌放下笔，道：“我要你造一个能载人上天的孔明灯。”
沈括当场就愣住了，成么了半晌，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殿下……载人上天？”
“对，载人上天！”王凌看着他，目光沉静：“我们最大的敌人是辽国，但是我们对辽国的军情动态一无所知！”
“我要你找一个能带人上天的孔明灯，我要站在天上，看辽军的营帐扎在哪里，看辽军的骑兵往哪儿走，看辽军的粮草走哪条路。”
“我要给大周，造一只天眼！”
沈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个巨大的球状物，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殿下，臣……可以一试。”
“不是一试。”王凌说：“是必须造出来。”
“我很看好你，我想了很久，认为只有你才能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
沈括抬起头，对上王凌的目光，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臣，领命。”
……
从那天起，沈括便一头扎进了军器监的工坊里，带着十几个技术最后的工匠，开始自己的飞天之路。
除了督造新式火药和震天雷之外，沈括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这项事业当中。
他先是从孔明灯的原理入手，反复计算热气升力的公式，他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做了上百次试验，终于摸清了球囊体积、热气温度与升力之间的关系。
他发现，要让一个成年人连同吊篮升空，球囊的直径至少要达到三丈以上，而如此巨大的球囊，对材料的要求极高：既要轻薄，又要坚韧，还要耐热、不透气。
沈括试过丝绸，太贵，且不耐火；试过麻布，太重，升力不够；试过羊皮，拼接处漏气，升到一半便瘪了……
他几乎把军器监库房里的材料试了个遍，都不满意。
那些日子里，沈括几乎疯了。
白天，他蹲在工坊里，面前堆满了各种材料的样品：丝绸、麻布、羊皮、牛皮、竹篾、桑皮纸、桐油、松脂、鱼鳔胶……
他一块一块地摸，一块一块地称，一块一块地在火上烤，记录下每一种材料的重量、厚度、耐热性和透气性。
他的手指被火燎得起了水泡，眼睛被浓烟熏得通红，但依然不肯停手。
晚上，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面前铺满了算稿，他反复计算球囊的体积、热气的膨胀系数、升力与重力的平衡点，算到手指发麻，算到烛火燃尽，算到窗外的鸡叫三遍。
他的妻子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书桌前，头发被烛火烧焦了一缕，却浑然不觉，手里还捏着笔，在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
“官人，歇一歇吧。”妻子轻声劝道。
沈括头也不抬：“歇不了，殿下还在等着呢！”
第一具球囊，用的是丝绸。
沈括算了三天三夜，认为丝绸最轻、最密实，是最理想的材料，他带着工匠们裁了上百匹上等丝绸，一针一线地缝制成一个巨大的球囊，光是缝制就花了半个月的时间。
试飞那天，沈括站在工坊前的空地上，看着工匠们往火盆里添柴，火苗蹿起来，热气灌进球囊，球囊缓缓鼓胀，像一只巨大的蚕茧。
工匠们欢呼起来，沈括也松了一口气。
但球囊升到两丈高的时候，忽然“嗤”地一声，底部裂开了一道口子，热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球囊迅速瘪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砸碎了一具藤编吊篮。
沈括跑过去，蹲在球囊旁边，摸着那道裂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对工匠们说：“丝绸不行！太贵，且不耐火，换麻布试试。”
第二具球囊，按照沈括的办法，用的是麻布。
沈括带着工匠们又缝制了十天，再次做出了一个巨大的球囊，做出来的球囊比丝绸的厚实了许多。
但试飞那天，球囊刚刚离地，沈括便发现不对：升力不够！麻布太重了，热气产生的升力根本托不起球囊和吊篮的重量。
球囊晃晃悠悠地升到一丈高，便再也上不去了，像一个喝醉了酒的胖子，在原地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