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盯着那个晃晃悠悠往下落的球囊,脸色瞬间便的铁青。
他转身回到工坊,把算稿翻出来,重新计算了一遍。然后他就发现,要让球囊升到三十丈的高空,球囊的体积需要比现在大两倍,而球囊体积增大,表面积也随之增大,需要更多的材料,重量又上去了!
这特么是一个死循环。
“不行,不能再用麻布了。”沈括把算稿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还得换一种材料!”
第三具球囊用的是羊皮,因为沈括天才般的想了一个办法:用羊皮拼接,接缝处用鱼鳔胶密封,这样就可以保证气密性!
于是,他带着工匠们处理了上百张羊皮,刮毛、鞣制、裁剪、拼接,然后又整整忙活了一个月,然后再一次进行试飞。
试飞那天,球囊确实升起来了,而且升得比前两次都高,工匠们再次欢呼起来。
大家都以为成功了。
但升到十丈高的时候,球囊就开始漏气了,羊皮拼接处的鱼鳔胶在高温下融化了,热气从接缝处喷涌而出,球囊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在空中打着旋儿坠落下来。
幸好吊篮里没有坐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沈括站在空地上,看着那只瘪掉的羊皮球囊,久久没有说话。
工匠们围在他身边,大气都不敢出:军器监监丞乃是从五品的高官,真要把沈监丞惹不高兴了,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
沈括蹲下身,摸了摸羊皮上的接缝,手指沾上了一层融化的鱼鳔胶。
“鱼鳔胶不耐热,时间长了就化了,化了就漏气!”他低声说:“羊皮是可以飞到十丈高的,就是得换一种胶。”
确定了羊皮打薄能飞高之后,沈括决定再一次改进一下技术,争取这次能达到目标高度。
也就是王凌这个太子不差饿兵,加上自己就很有钱,首批经费就一口气给沈括拨了一万五千贯,这才能经得住沈括这么造。
第四具球囊,沈括换了一种胶,也就是猪皮熬制的胶,这种胶要比鱼鳔胶耐热一些。
但再一次进行试飞时,球囊升到二十丈高,接缝处又开始漏气了,然后便如上一次试飞时一般,开始往下飘落。
沈括站在地上,仰头看着那只摇摇欲坠的球囊,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他一个踉跄就要摔倒,幸好及时扶住了身边的木架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又恢复了那种倔强的坚定:“拆了,重来。”
工匠们面面相觑,大家其实都已经泄气了,认为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个干瘦的老匠终于忍不住,低声嘟囔:“沈监丞……算了吧?这玩意儿,怕是根本造不出来。老天爷不让咱们飞。”
沈括转头看他。目光凌冽如刀,刮在他的脸上,让工坊里一下子静了。
“殿下说了,必须造出来。”沈括de 声音不大,但却像凿子落在石头上一般坚硬:“殿下尊重你们,每个月给你们发十二贯铜钱,四石米粮,两匹布帛!”
“这饷,比开封府许多书吏都强。”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你们原先是谁?军器监里连名姓都留不下的匠户。可现在,你们是东宫匠作局的人。皇家工匠。”
“大相国寺的抵当,你们敢借三十年,在汴京买房,是因为谁?”
“因为殿下信你们手里的手艺。”
“难道你们要让殿下失望吗?”
老匠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因为沈括说的是事实!
在大周,工匠们的薪饷不能说低,但也不能说高,军器监最顶尖的大匠每个月的饷钱也比不上开封府一个没有品级的书吏,其社会地位依然只是比商贾高那么一丢丢而起(其实并不是)。
但现在,在沈括选择他们后,太子殿下就在东宫成立的匠作局,让沈括担任东宫匠作局大监,把他们全部纳入到匠作局的体系当中,让他们成为了皇家工匠,这让他们有了即便是面对开封府的书吏也能挺直腰杆子的底气。
更重要的是,太子殿下还给他们开出了高昂的薪饷,让他们即使在汴京也能过上富足的生活,不少人更是跟大相国寺借了三十年的抵当,在汴京城里买了房子。
用沈括的话来说,就是太子殿下实在是太尊重他们手上的技术了。
不管这些工匠们的沉思,沈括转身走进工坊,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的算稿。
他提笔写了几行字,又停住,把笔搁下,双手撑着额头,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王凌那天在书房里说的话:“我很看好你。我想了很久,认为只有你才能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
沈括抬起头,看着案上那张画着巨大球体的图纸,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殿下,臣……不会让你失望的。”
……
第五个月,沈括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麻纸夹丝。以细麻为骨,以桑皮纸为面,一层纸一层丝,层层叠加,再用桐油涂布三遍,既防水又防漏气。
他算过,这种复合材料比麻布轻两成,比丝绸耐热三倍,而且造价低廉,可以大规模生产。
为了验证这种材料的性能,沈括亲手做了一块样品,在火上烤了整整一个时辰,样品没有变形,没有开裂,没有漏气。他又把样品浸在水里泡了一天一夜,拿出来后依然完好无损。
他捧着那块样品,双手微微发抖,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咧嘴笑了:“成了!成了!”
“本官终于成了!”
再后来经过一次实验,发现这个新的球囊完全符合太子的要求。
球囊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吊篮和火盆了。
吊篮以藤条编织,边缘包牛皮,既轻便又结实;火盆用铜铸,底部有通风口,可以调节火力大小。
沈括还设计了一套绳索系统,用于降落时控制方向。
一切设计最终就绪之后,沈括带着工匠们日夜赶工,进行了高强度的实验。
他们炸过三次球囊,烧过两具吊篮,甚至有一次火盆翻倒,差点把工坊点着了……
但沈括没有放弃,他一次次改进设计,一次次重新试验,终于在上个月,也就是第五个月的时候,造出了第一具可以稳定升空的热气球。
试飞那天,是一个晴朗的清晨。
沈括站在工坊前的空地上,看着工匠们做最后的检查,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蜡黄,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目光却亮得吓人。
“检查火盆!”他喊道,下达了起飞准备的第一个命令。
“检查火盆完毕!火盆完好!”
“检查绳索!”
“检查绳索完毕!绳索完好!”
“检查球囊!”
“检查球囊完毕!球囊完好!”
一连串的检查下来,沈括深吸一口气,走到吊篮旁边,低头看了看吊篮里空荡荡的位置,然后抬起头,对身边的工匠们说:“我上去。”
工匠们当场就愣住了,为首的大匠更是语无伦次:“沈监丞,您……您亲自上?”
“对,我亲自上。”沈括说着,已经跨进了吊篮:“这玩意儿是我造的,我们已经失败了十几次了,河北战线正在等着这个新武器的投入!”
“要是还是出了差错,那就是我对不起太子殿下,我第一个死。”
工匠们还想劝阻,但沈括已经蹲下身,点燃了火盆,火焰蹿起来,热气灌进球囊,球囊缓缓鼓胀,像一只苏醒的巨兽。
工匠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越来越大的球体。
球囊越鼓越大,越鼓越圆,麻纸夹丝的表面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只巨大的灯笼,吊篮开始微微晃动,沈括扶住篮沿,感觉到一股向上的力量正在拉扯着他。
“松手!”他喊道:“快松手!把绳索系在树上!”
工匠们松开固定的绳索,随即急忙把四根固定绳索的末端系在一旁高达的树上。
吊篮猛地一顿,然后缓缓离地。
沈括站在吊篮里,感觉到风从耳边掠过,地面在脚下缓缓下沉。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工匠们仰着头,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有人开始欢呼,有人开始鼓掌,有人竟然跪了下来。
“升了!升了!升上去了!”
“沈监丞上天了!”
“我的天!真的飞起来了!”
沈括没有喊,也没有笑,他只是站在吊篮里,双手紧紧扶着篮沿,看着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远,看着工坊的屋顶变成一块小小的豆腐,看着远处的城墙变成一条灰色的线。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的眼睛发酸。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只巨大的球囊,看着它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成了。”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但吊篮里的他听得清清楚楚,随后,他对着北方大喊了一声:“太子殿下,你看到了吗?臣终于成功了!”
热气球升到三十丈的高空时,沈括低头向下望去,整个汴京在他的脚下,一览无余。
他看见了军器监的工坊,看见了汴京的城墙,看见了城外的农田和河流,看见了远处官道上正在行走的行人,看见了城门口排队进城的商队……
他看见了整个汴京!而汴京,也看见了他!
城门口的百姓最先发现了天空中的异象,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天空,手里的扁担“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指着天空,嘴巴张得老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那是什么?”
“是天灯!好大的天灯!”
“这天灯怎么这么大?上面好像还站着一个人!”
“是神仙!神仙下凡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
城门口的百姓纷纷仰头,有人惊呼,有人跪拜,有人拼命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守城的士兵也忘了职责,一个个仰着脖子,张着嘴,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术的木偶。
汴京城内,街上行人停下了脚步,茶楼里的客人涌到了窗口,酒肆里的酒客端着碗跑到了街上,连青楼里的姑娘都推开了窗户,探出半个身子,仰头望着天空。
“那是什么东西?”
“听说是军器监造的天灯!”
“天灯能载人?骗人的吧?”
“你看那上面,是不是站着一个人?”
“我的天呐……真的有人!”
“是神仙吗?”
“不是神仙!我家有亲戚在东宫当值,听说是太子殿下让造的!叫热气球!”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能让人上天?”
“太子殿下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当然能让人上天!”
“……”
消息传到皇宫时,赵帧正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
他听完内侍的禀报,放下手中的笔,走到窗前,推开窗子,仰头望向天空,然后他也看见了那个巨大的球体,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只巨大的眼睛,静静地悬在汴京的上空。
赵帧沉默了很久,低声说了一句:“凌儿……这是要干什么?”
第一次,他对自己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产生了巨大的陌生。
宫殿里寂静如常,没有人能回答他。
消息传到朝堂时,政事堂正在议事,消息一传来便有人惊呼,有人沉默,有人脸色铁青,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几个老御史面面相觑,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们本来因为河北的战事准备了满肚子的弹劾奏章,准备弹劾太子“劳民伤财、妖术惑众”,但此刻看着天上那个巨大的球体,所有的措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消息传到民间时,汴京已经炸开了锅。
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高声喊道:“列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说梁山好汉,不说三国英雄,咱们说说咱们大周的太子殿下!”
“话说太子殿下,乃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能造天灯载人上天!这可不是神仙手段是什么?”
酒肆里,几个醉汉举着酒碗,仰头望着天空,有人喃喃道:“太子殿下能让人上天……那是不是也能让咱们过上好日子?”
有人接话:“那是当然!太子殿下是什么人?是天上星宿!跟着太子殿下走,准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