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虎翼军,左翼方阵向东推进五十步,封住辽军第三段的退路。”冯道礼继续下达命令。
虎翼军的方阵在号角和旌旗的指挥下,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缓缓向东推进了五十步,每一步都踏得泥水四溅,盾牌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长枪如林般指向敌阵。
被围在第三段的辽军试图向北突围,但迎面撞上了虎翼军的盾墙,长枪从盾牌缝隙中刺出,将冲在最前面的辽军骑兵连人带马捅翻在地。
后面的辽军见势不妙,只得又退了回去。
王伯仁在千里镜中看到这一幕,微微点了点头,他转头对身边的偏将道:“传令振武军,右翼方阵向南收缩,与虎翼军形成合围之势。”
“第三段辽军已经崩溃了,让振武军第三军、第四军合围,一个都不许放跑!”
“得令!”旗牌官立刻挥动令旗,振武军第三军、第四军随即从南北两个方向合围,将第三段辽军约两千余人团团围住。
这些辽军骑兵在泥水里本来就跑不动,面对这重装步卒组成的铁墙,连冲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有的扔下兵器跪地投降,有的还想顽抗,被振武军的长矛当场捅翻在泥里。
“第一段辽军还在顽抗,让虎翼军第二军从侧翼包抄,配合骁骑将其击溃。”冯道礼也下达了命令。
虎翼军第二军接到命令后,从侧翼绕到了第一段辽军的后方,与正面的骁骑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第一段辽军约三千人,在两面夹击之下,很快便土崩瓦解了,辽军士卒纷纷弃械投降,少数顽抗者被当场格杀。
战斗从正午打到黄昏,歧沟旧道里的泥水,已经被血染红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谷道上,将满地的尸体和残破的旗帜映成一片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和战马尸体散发出的恶臭,令人作呕。
……
耶律义成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冲出了谷道的北口。
他现在的样子狼狈的很,耀眼的鎏金铁甲不见了、精美的冠缨也散了,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污,一点也看不出那个“漠北美男”的模样。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条还在燃烧的狭谷,他从漠北带来的所有家底,全部被埋在了那条谷道里,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骑。
那可是整整三千精锐,都是打罗刹人的好手啊!
“王爷,快走!”亲兵拉住他的马缰,一路向外狂奔:“周军追上来了!”
耶律义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呜咽,调转马头,在三百亲兵的护卫下,向北狼狈逃窜。
他没有逃回南京,因为他知道,就他这副德行回去,耶律洪基会扒了他的皮的。
他带着三百骑,一头扎进了燕山深处,直到战争结束之前,一直下落不明。
……
战斗结束后,冯道礼站在谷道中,看着满谷的尸体和泥水中的战马残骸,咂了咂嘴:“这辽狗也太不禁打了!”
“斩首了多少?”
偏将翻了翻本子,回道:“回将军,此战我军共斩首一万两千余级,俘三千余,缴获战马八千余匹,铠甲、兵器、旗帜无数。”
“我军阵亡……”他顿了顿,道:“不到两千!”
以三万对三万,在占据地形优势的情况下,周军伤亡不到两千,是一个可以被接受的数字。
冯道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水,那泥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黏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他蹲下身,从泥水里捡起一面辽军的旗帜,抖了抖上面的泥浆。
那是一面绣着金狼图案的王旗,是耶律义成的帅旗兼王旗,旗面上沾满了泥污和血迹,但金狼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
王伯仁走了过来,浑身是泥,甲胄上全是血。
他看着谷道中的惨状,沉默了半晌,才说了一句:“老冯,这仗打得……太狠了。”
“是不是有伤天和?”
“狠?”冯道礼瞥了他一眼,“老王,你记住。战争这东西,你不狠,别人就对你狠。”
“今天要是让这两万三千骑兵冲出了歧沟,死的就是咱们。危险的就是殿下!”
“记住,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还有,这是对蛮夷的正义的讨伐之战,老天爷也是汉人,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说着,冯道礼将手中的辽军王旗抖了抖,递给身边的亲兵:“让人把耶律义成的王旗收拾干净。”
“给涿州城的顾帅送过去,让那位耶律仁先好好的看一看。”
王伯仁愣了一下:“送王旗?”
“对。”冯道礼嘿嘿一笑:“让耶律仁先看看,他的援兵,来不了了。”
王伯仁的嘴角动了又动,最后吐出了一句:“杀人,还要诛心啊!”
冯道礼没有接话,他抬头望向北方的天际,夕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收拢战马。明日一早,拔营北上,与殿下会合。”
“这一仗,只是个开始。”
“后面还有大战,咱们可不能错过了!”
……
打扫战场的活儿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谷道中的火光渐渐熄灭,只剩下一缕缕青烟在夜色中袅袅升起。周军士卒们举着火把,在尸堆中翻检着还能用的甲胄、兵器和箭矢,将完好的战马从死人堆里牵出来,用绳索拴成一串,赶向临时搭建的马厩。
伤兵们被抬到谷道外的空地上,虽营的医官们忙得脚不沾地,用烧酒清洗伤口、用针线缝合皮肉,哀嚎声和呻吟声此起彼伏,在夜风中传出老远。
冯道礼和王伯仁站在一处土坡上,看着眼前的景象,谁也没有说话,他们身上还穿着沾满血污的甲胄,脸上被烟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
王伯仁手里攥着一块干粮,咬了两口便放下了,看着这满地的尸体,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这一仗,咱们算是全歼了这股辽军。”王伯仁的声音有些沙哑:“耶律义成的家底全折在这里了,南京那边,原本的守备兵马全军覆没,耶律洪基被断一臂。”
“之前听探子回报,辽军这一次被殿下打的狠了,本来就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决战,现在又损兵折将,怕是南京那边,会有波澜啊!”
冯道礼嗯了一声,目光却依然望着北方的天际。
他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眉头微微皱着,手中的千里镜被他无意识地转来转去。
那只殿下御赐的、以不知名但温润如玉的材质做筒身的三套筒千里镜,都快要被他给盘出爆浆来了!
“老冯,你在看什么?”王伯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黑沉沉的夜空和稀疏的星子,什么也没有。
冯道礼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站着。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出现了一点亮光。
王伯仁也看到了,起初他还以为是流星呢,刚想着这颗流星是不是代表着辽国的没落,就发现了情况不对。
那亮光没有坠落,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而且不止一点,是两点,一前一后,从南方的夜空中缓缓飘来。
火光在夜空中摇曳,映出两个巨大的轮廓,像是两团会飞的火焰,又像是两只从天而降的巨兽。
土坡上的周军士卒们最先发现了异象,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仰头望向天空。
有人指着那两点火光,惊得说不出话来;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以为是什么妖术;还有人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在地……
冯道礼却忽然笑了。
他放下千里镜,拍了拍王伯仁的肩膀,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老王,你看,殿下的秘密武器来了!”
至于他冯道礼是怎么知道这是殿下的秘密武器的,那就是他冯道礼的秘密了。
王伯仁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那两点火光。
随着那两团东西越来越近,他渐渐看清了它们的轮廓,那是两个巨大的球状物,鼓鼓囊囊的,像是两座会飞的小山;球体下方悬挂着吊篮,吊篮里隐约可见人影晃动,还有火盆在燃烧,将整个球体映得通红透亮。
“那……那是什么东西?”王伯仁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征战半生,见过骑兵冲锋、见过水师列阵、见过攻城塔楼,却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他的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妖法”,第二个念头是“海市蜃楼”,但理智告诉他,那既不是妖法也不是幻象,而是实实在在、真真实实存在的东西,而且他们正在夜风中缓缓向他们飘来。
“飞天舟。”冯道礼说:“殿下造的,能载人上天。”
“据说是根据诸葛武侯的孔明灯造出来!”
“你知道的,我家世居汴京,人脉多了一点……”
王伯仁的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有合拢。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巨大的球体越飘越近,越飘越低,最终在谷道北侧的一片空地上缓缓降落,吊篮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篮中的人影跳出来,七手八脚地固定绳索、熄灭火焰。
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但能无损无伤的从天上降下来,显然是已经训练过多次了。
“太子殿下……真的能把人送上天?”王伯仁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打了二十多年的仗,见过无数的攻城器械、战船楼船、投石车、床弩、火油罐,却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人能够像鸟儿一样飞上天空。
“送上天算什么?”冯道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火熏黄的牙齿:“我听人说了,殿下说过,未来的子孙们会造一种叫‘飞机’的东西,比这热气球快十倍百倍,一日千里。”
“到那个时候,从汴京到幽州,一个时辰就能飞到了。”
冯道礼说这话的时候很得意,为自己比王伯仁这个太子殿下的忘年之交知道更多的秘密而自豪。
王伯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嗡嗡作响。
他征战半生,自诩见多识广,可今日冒出来的这两个会飞的大球,让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打过的仗,好像都白打了。
“这……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粗话:“飞天舟?这看上去也不像船啊!”
冯道礼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王,别管它是什么玩意儿。你只要知道,有了这东西,辽军的虚实,咱们一清二楚;辽军的动向,咱们了如指掌。”
“这仗,不管怎么打,咱们都赢定了!”
“想想看,要是这两艘飞天舟飞到辽军的头上,然后往下扔震天雷,那会是一种怎样的场景?”
王伯仁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随之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望向那两个巨大的热气球,火盆中的火焰在夜风中摇曳,将球体映得通红透亮,像两盏悬挂在夜空中的明灯。
他忽然觉得,自己追随的那位太子殿下,或许真的能改变这个天下。
“传令下去!”冯道礼对一旁的传令官道:“大军修整一日,明日拔营,与太子殿下汇合!”
“喏!”旗牌官领命而去。
冯道礼和王伯仁并肩站在土坡上,望着那两个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的热气球,久久没有说话。
夜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崭新的气息。
王伯仁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老冯,你说……这天下,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冯道礼沉默了片刻,笑了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跟着殿下走,准没错。”
“看着吧!太子殿下一定会带领我们,重新建立一个军威赫赫、疆域万里的王朝!”
说着,他拍了拍王伯仁的肩膀:“老弟,也许将来有一天,你我也能捞一个世袭罔替的国公当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