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四周尽是战马惊恐的嘶鸣和士卒慌乱的叫喊声。
“中计了!中计了!”耶律义成的幕僚在浓烟中嘶声大喊,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尖锐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这是周人的奸计!”
“王爷,快撤!快撤出去啊!”
“再不撤,咱们就都全完了!”
这个幕僚乃是北地汉人世族出身,机缘巧合之下混了个从五品下的官身,并于耶律义成情投意合,成了他的幕僚。
此人平日里吟诗作赋、谈古论今,倒也颇得耶律义成赏识,常被唤作“先生”以示尊重。
然而此刻,这位“先生”满脸黑灰,官帽歪斜,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嗓音嘶哑地嚎叫着,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活像一只受惊的老母鸡。
很难说这个人到底有没有真才实学,因为他压根就没有意识到,自己此时的这番大喊,对军心士气到底造成了多大的打击!
他身边的亲兵们听到“中计”二字,脸色瞬间煞白,握刀的手都开始发抖。
原本还能维持的基本队形,在这一嗓子之下,顿时出现了松动和骚乱。
在这个幕僚的呐喊声中,耶律义成也反应过来了,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嘶哑着嗓子吼道:“不要乱!往前冲!冲出谷口就……”
他的话还没喊完,周军的第三波打击就接踵而至。
这一次扑面而来的,是连续不断的箭雨。
两侧丘陵上,四千名神臂弓手同时起身,也不管能不能看清,端起神臂弓就对着下面一阵猛射。
这些神臂弓手早已埋伏多时,他们半跪在丘陵的棱线后方,以枯枝和草皮覆盖周身,与周围的山色融为一体,当辽军大队人马涌入谷道之后,他们才在军官的低喝声中齐齐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从地底冒出来的幽灵。
至于说,为什么神臂弓手敢于埋伏在丘陵上,不怕与人为的大火相伴?
只能说,周人只是生的比较早而已,又不是傻,后世常用的防火设施他们可都是会的。
在战前部署时,为了避免误伤,冯道礼便命人在丘陵上预先挖掘了防火沟,宽三尺、深五尺,沟内填满沙土,将神臂弓手的伏击阵地与引火的柳林完全隔开。
而且,为了避免误伤,他们与引火的柳林并不在一起,反而离的很远,分布在四个方位上,对辽军进行打击。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一千名神臂弓手,呈扇形包围态势,将整条谷道笼罩在交叉火力之下。
这些神臂弓手可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站在丘陵的棱线上,居高临下,手中的神臂弓在浓烟中泛着冷光。
神臂弓乃是大周军械监的得意之作,以桑木为弓胎、牛角为弓臂、丝线为弦,拉力可达一百五十斤以上,非臂力过人之士不能开满。每一张神臂弓都经过上百道工序的打磨,造价不菲,整个大周军中也只有数万张而已,很多时候都要从别的军对调集才行。
目前在河北期限,总计只有约三万张神臂弓,投入到一线使用的只有两万四千余张,这里是整个河北军家底的六分之一!
随着各营指挥的一声令下,四千张神臂弓同时发射,箭如雨下,从两侧向谷道中的辽军倾泻而来。
第一波箭雨落下时,辽军骑兵正挤成一团,人挨人、马挨马,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三尺长的狼牙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两侧丘陵上俯冲而下,穿透了皮甲、穿透了锁子甲、穿透了血肉之躯、穿透了马匹,穿透了所有的一切……
一名辽军百夫长正挥舞着弯刀试图收拢部下,三支箭同时射中了他的胸口,他低头看了看胸前露出的箭杆,嘴里涌出一口血沫,然后一头栽下马去。
他身后的卫兵还没来得及呼喊,又是一波箭雨落下,将他连人带马射成了刺猬。
神臂弓的射程是三百步,穿甲能力极强,四千神臂弓手进行连续不断地波段式射击,总计射出了两万余之弩箭。
五段波次,每段间隔不过数息,前一波箭雨刚刚落地,后一波便已离弦。
这种波段式射击法,对弓手的体能和纪律要求极高,但河北诸军的神臂弓手们做到了。
他们无愧于自己的“精锐”之名!
嗯~想一想,能穿着步人甲、拿着斩马刀上阵厮杀的弓弩手,真的是想不精锐也难啊。
辽军骑兵虽然穿着甲胄,但在这种居高临下的近距离抛射下,除了重型铁札甲还能挡一挡之外,皮甲和锁子甲跟纸糊的没有区别。
箭矢穿透了甲叶,钉进了人体和马身,谷道中瞬间人仰马翻。
一匹栗色的战马被射中了脖颈,痛得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然后前蹄踏下,正好踩在那骑士的胸口,只听“咔嚓”一声,那骑士的肋骨便塌了下去;另一匹白马被射中了臀部,嘶鸣着向前狂奔,撞翻了前面三匹马,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谷道中到处是倒地的战马和挣扎的伤兵,泥水被血水染成了暗红色。
五段波次的攒射之后,辽军便彻底崩溃了。
他们不知道周军有多少人,不知道水从哪里来、火从哪里起、箭从哪里射,他们只知道,前后左右都是死亡,唯一能做的就是逃命。
但谷道被泥水和人马堵死了,往前冲不动,往后退不了,两侧是大火,他们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般,被周军一层一层地剥皮。
有的辽军骑兵试图弃马攀爬两侧的丘陵,但丘陵上除了箭雨,还有滚石和檑木。
冯道礼在战前便命人在丘陵上储备了大量石块和圆木,由辅兵负责向下投掷,将那些试图攀爬的辽军砸得骨断筋折、哀嚎连连。
有的辽军骑兵试图纵马跃过火线,但那些柳林早已被浇满了油脂,火势正猛,马匹到了火线前便惊恐地嘶鸣着后退,任凭骑士如何抽打也不敢向前。
耶律义成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在谷道中左冲右突,他的鎏金铁甲上已经嵌了三支箭,虽然未能穿透铁甲,但冲击力也震得他胸口发闷。
他的亲兵队长耶律阿古达一把扯住他的马缰,嘶声喊道:“王爷!往北走!北边火势最弱!”
耶律义成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四周惨状,终于点了点头。
三百余名亲兵将他护在中间,以盾牌组成人墙,冒着箭雨向北突围。
一路上不断有人倒下,但亲兵们都是耶律义成从漠北带来的死士,即便同伴倒下,也没有人退缩。他们用弯刀劈开挡路的己方溃兵,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
……
在神臂弓的掩护下,向辽军发起冲锋的,是河北军当中士兵着甲、马匹无甲的精锐骁骑。
这些精锐的河北骁骑乃是河北诸军当中精锐中的精锐,虽然比不上当年的静塞铁骑,但也是可以辽军铁骑进行对冲的强悍存在。
河北诸军加起来有三十万之众,加上能够动员作战的厢军,足足有七十万之多,但是能达到这个水准的骁骑,只有两万五千之数。
哦,现在只剩下不到两万一了,因为捉马口战役当中一战就没了三千骑,加上零零散散的牺牲,总计损失已经有四千多了。
说实话,要是王凌答应战后从缴获的战马中优先挑选良马补充给河北诸军,恢复骁骑的编制,估计那些河北将领要一个接一个的跪在王凌的帐前哭了。
顺带说一句,周军当中,真正的骑兵的战斗力是不容小觑的,哪怕是比不上当年辽军盛赞“静塞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以八千对阵五万还能把对面的铁林军打爆、斩首一万五的静塞军,那也是能与皮室军对阵的精锐。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少了,而且分散在各支部队当中,没有成建制的战斗力。
可即便如此,如英国公张耆、荣国公贾政、宁远侯顾晏开等诸多将领,都是善用骑兵的好手,而且都是以骑兵立功崛起的。
三千河北骁骑从两侧柳林的浓烟中杀了出来,冲进了混乱的辽军之中,浓烟在他们身后划出一道道长线,如同飘带一般,映衬的他们如同梦魇一般。
他们从三个方向切入,左翼由指挥使赵烈率领,右翼由指挥使钱猛率领,中路则是由都指挥使孙定邦亲自带队。
三支队伍如同三把尖刀,直插辽军的长蛇阵。
赵烈一马当先,他左手持盾、右手握刀,战马四蹄翻飞,在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他瞄准了一名辽军千夫长,那千夫长正举着狼牙棒试图组织抵抗,赵烈策马冲到近前,身子一矮,马刀横削,刀锋划过那千夫长的咽喉,一颗头颅便飞了起来,腔子里喷出一蓬血雨。
做完这一切,赵烈也不回头,继续向前冲杀,马刀左右劈砍,每一刀都带起一片血光。
钱猛走的是另一路,他专挑辽军的旗帜下手,每看到一面辽军旗帜,他便策马冲过去,一刀砍断旗杆,然后顺手将旗面扯下来塞进马鞍袋里。
辽军士卒见旗帜倒下,顿时失去了指挥和方向感,更加混乱不堪。
钱猛这一手,是冯道礼在战前特意交代的:“辽军靠旗号指挥,砍了他们的旗,就等于砍了他们的魂。”
孙定邦走的是中路,他率领的千骑是三千骁骑中装备最好的,每人配备了两把马刀、一柄短矛和一袋投枪,他们冲入辽军阵中后,先是投掷一轮投枪,将辽军的阵型打乱,然后才拔出马刀近身搏杀。
投枪是特制的短枪,枪尖带倒刺,一旦入肉便拔不出来。
一轮投枪过后,辽军阵中便多出了数百名被钉在地上的伤兵,惨叫声此起彼伏。
马刀划过皮甲的声音、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三千骁骑像三把尖刀,从三个方向插入辽军的长蛇阵,把辽军切成了四段,每一段辽军都被骁骑、洪水、烟雾和箭雨阻隔在一个狭小的区域里,连阵型都摆不起来,只能各自为战。
在骁骑分割阵型的同时,冯道礼站在谷道西侧的一处高地上,手拿千里镜将整个战场收入眼底。
他身边站着几名旗牌官和号角手,随时准备传达他的命令。
“左翼的骁骑切得太深了,让他们往东回撤三十步,保持与中路的距离。”冯道礼放下千里镜,沉声道。
旗牌官立刻挥舞手中的红旗,以旗语向远处的骁骑传达命令,号角手则吹出两短一长的号音,作为旗语的辅助。
赵烈听到号音,抬头看了一眼高地上的旗号,立刻勒马转向,带着部下向东回撤了三十步,重新与中路保持齐头并进的态势。
“右翼的钱猛砍旗砍得太欢了,让他注意别追得太远,小心辽军的反扑。”冯道礼又说道。
旗牌官再次挥旗,钱猛收到命令后,果然收敛了追击的势头,转而开始收拢阵型,准备应对辽军可能的反击。
果然,没过多久,一队约五百人的辽军骑兵便从北边冲了过来,试图突围。但钱猛早有准备,他一声令下,千骑同时举刀迎上,两军对撞,刀光闪烁间,辽军骑兵被冲得七零八落,五百人几乎全军覆没。
再然后,虎翼军和振武军这两支重装步军出场了!
冯道礼和王伯仁率领的两万多重装步军,从河汊的芦苇荡里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他们排成严密的方阵,大盾在前、长枪在后,只是沉默地往前走,像一堵移动的铁墙,一步一步地向被分割包围的辽军推进,然后将他们分割成了一个个的小方块。
熟练的使用重装步卒对远道而来辽军进行分割包围作战,是每一名将门世家子弟都应该学习的技能,只是能用到这个技能的人少之又少,大部分人最后都荒废了,给了后来者立功崛起的机会。
幸而,王伯仁和冯道礼这二人是一家之主,又久经战阵,这些技能还没有丢掉,用起来得心应手。
他们二人站在两处制高点上,手拿千里镜将这个战场收入眼底,然后通过号角和旌旗为纽带,以军(2500人)为单位进行微操,将辽军分割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