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日,歧沟旧道。
这条道是燕南山区中一条年久失修的旧路,两侧是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老柳和歪脖子枣树。
路中间宽不过三丈,两侧的河汊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岔开,干涸的河床里长满了荒草。
说起这岐沟关,在燕南一带可是大大有名。
它坐落在太行山东麓,是幽燕地区的南大门,自五代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给辽国以来,这里就是辽国南京道与大周河北路之间最重要的咽喉要道。
从河北平原北上幽州(今北京),无论走哪条路,都要从岐沟关下穿过。
此关原为唐代所筑,关城依山傍水,城高池深,驻有重兵。但到了本朝,因为澶渊之盟后百年无事,岐沟关的关城逐渐荒废,守军裁撤,城墙坍塌,到如今只剩下一条年久失修的旧道。
然而,路虽废,地仍在,这条旧道依然是从幽州南下、直插河北腹地的最便捷通道。
冯道礼最先赶到了这里,他到了这里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挖壕沟,不是筑壁垒,而是熟悉地形、查看水势。
之前我们就说过了,冯道礼此人打仗阴的很,完全没有一个四五十岁老登该有的稳住。
此次出兵伏击耶律义成,冯道礼直接把大部队扔给了王伯仁,自己带着三千偏师先行赶到了这里。
到达之后,冯道礼马不停蹄的带着几个心腹亲卫,沿着歧沟旧道两侧的河汊走了整整一天,把每一条小河、每一道浅滩、每一个可以蓄水的弯道都摸得一清二楚,做到了熟悉每一份地形。
他穿着一双旧皮靴,踩过干涸的河床,拨开齐腰深的荒草,蹲在每一个河弯处用手捏泥土的干湿程度。
他的亲卫们跟在后面,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但冯道礼精神得很,他打仗的时候,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累。
最后,他在旧道上游两里处的一条河汊上停了下来。
那条河汊不宽,也就两丈来宽,但两岸是谷峭壁,正好卡着一个隘口。
冯道礼蹲在隘口边上,用马鞭指了指那个狭窄的隘口,对身后的指挥说道“决定了,就在这里筑坝。”
他对麾下的一个指挥说道:我给你三个营一千五百人,这个任务就交给你来办!
“坝不用太高,能把水拦住就行,坝底下再埋上两颗震天雷,到时候就直接把坝炸开!”
“然后你带人守在这里,等我的号箭!”
“等辽人进了沟,你就给我把这堤坝炸开,水流奔泻而下,所过之处必成泥泞,定叫那辽狗的骑兵动弹不得。”
那指挥姓李,是虎翼军的老人,跟着冯道礼打了十几年仗。
他抬头看了看那个隘口,又看了看上游蓄水区的大小,皱了皱眉,有些迟疑,道:“将军,这才四月,河水不大……”
“河水不大?那就把旁边那两条水道也引过来!”冯道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再说了,河水不大,泥还不大吗?”
“这几天刚下过雨,地都是软的,水一冲,马踏上去就是一个泥坑。”
“骑兵?骑兵在泥塘里就是活靶子。”
说到这里,冯道礼顿了顿,认真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让人把两边柳林树上都浇上火油,等水淹过之后,咱们放火烧。”
“四月的树,新鲜的很,到时候烧起来肯定有浓烟!”
说着,冯道礼自己竟也嘿嘿地笑了起来。
大晴天的,那指挥却偏偏打了个寒颤:虎翼军的冯老将军,果然还是“宝刀不老”啊!
……
冯道礼花了一天的时间完成了了相应的部署。
筑坝的任务交给了李指挥,三个营一千五百人,连夜赶工。
他们不是在河汊上堆土坝,那种坝一冲就垮,根本起不到预想中的效果。
李指挥让人从附近的村庄拆了门板、房梁、碾盘,全部扛到隘口,用粗绳索捆扎成一个木笼,然后在木笼里填上土石。木笼比土坝结实十倍,而且关键是,坝体下面埋了两颗震天雷。
到时候不用人去拆坝,号箭一响,震天雷一炸,木笼当场粉碎,蓄积了两天的河水,连本带利全部灌下去。
除了筑坝,冯道礼还做了其他的安排,然后便和王伯仁完成了汇合,对全军完成了新的部署。
四千神臂弓手被分成四队,埋伏在旧道两端的丘陵上,每队一千人,专门负责堵死辽军的前头和后路;三千骁骑藏在旧道两侧的柳林深处,人手一骑,马裹蹄、人衔枚,等信号一响就从两翼杀出来,把辽军截成数段。
冯道礼的虎翼军主力和王伯仁的振武军,则埋伏在旧道中段的河汊芦苇丛里。
他们是重装步军,不负责冲锋,负责收口。
等辽军被骑兵截成数段、在泥塘里乱作一团的时候,他们就从芦苇荡里杀出来,一步一步地往前推,把辽军往死里压。
王伯仁到了阵地之后,找到冯道礼,皱着眉头问:“老冯,你这坝筑得也太糙了吧?万一决不开怎么办?”
冯道礼正蹲在地上啃一块干饼,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决不开?老王,你放心,我冯道礼打仗,从来不靠一手。”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第一。我在坝下面埋了两颗震天雷,还把另外两条水道给引过来了,到时候把坝一炸,水冲下去,地就软了,辽狗的马跑不动。
“第二。我在两侧的柳林里浇了火油,过完水就用火烧,到时候烟往谷道里灌,辽狗连眼睛都睁不开。”
“第三!”冯道礼咬了一口干饼,含含糊糊地说道:“我还让人在前头旧道上撒了铁蒺藜。”
王伯仁:“……”
他沉默了半晌,最终拍了拍冯道礼的肩膀:“老冯,你确实阴。”
“嘿嘿。”冯道礼嘿嘿一笑:“过奖!过奖!”
……
四月十九日,正午。
探马飞报:辽军前锋正沿歧沟旧道南下,旗号是“临安郡王、泰宁军节度使”。
临安郡王,正是耶律义成的爵位。
冯道礼放下手里的干饼,擦了擦嘴:“来了。”
他站起身,拿起太子御赐的千里镜望了一眼旧道北口的方向: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可以看到一条灰黑色的长线,像一条缓缓蠕动的长蛇,正朝着歧沟旧道的口子钻进来。
耶律义成的军队,来了。
……
耶律义成骑在一匹高大的渤海马上,沿着歧沟旧道缓缓南下。
他今年三十出头,从“郡王”这个爵位就可以得出,其在宗室中的地位也不低。
他是辽主耶律洪基的旁支堂弟,世袭“临安郡王”爵位,在漠北有个方圆四千里的草场做封地,还有一万两千帐的部落子民,其麾下有五千精锐骑兵,常年在北海地区和未开化的罗刹人交战,虽然悍勇,但战术水平已经远远低于辽国中枢禁军的水准了。
耶律义成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朱,一身鎏金铁甲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在辽国素有“漠北美男”之称,他的左右是数百名全甲亲卫,大军旗帜招展、甲胄鲜明、慢条斯理,远远望去,不像是来打仗的,倒像是来游山玩水的。
这是耶律义成第一次南下参与中原大战,因此,他的心情很好,以为可以打出漠北铁骑的威风。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个关键时刻,为什么是他耶律义成这个从漠北来的宗室做南京留守,为什么是他第一批率军南下与周军交战?
南京道的兵马一共三万,加上耶律义成从漠北带来的三千亲兵,合计三万三千兵马,这三万三千浩浩荡荡地沿着歧沟旧道这条近路南下,要是路上没有任何阻碍的话,只要三天就能赶到涿州城下。
到时候,内外夹击,将顾晏开那两万步军围在涿州城下,一战便能定燕南!
“周军刚渡河,立足未稳。”耶律义成对身边的幕僚说,语气轻松得很:“赵宗凌那黄口小儿,打了几个胜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他以为契丹的铁骑,是西夏那些杂胡能比的?”
“他见过身高八尺、赤发碧眼的罗刹人吗?到时候吓死他!”
耶律义成的亲卫军里有两百多个罗刹人,这赤发碧眼、长相异于中原人的罗刹鬼,一出现在南京,就吓了全城一跳。
一旁的幕僚赶紧赔笑道:“王爷神勇,周军指日可破。”
耶律义成哈哈一笑,挥了挥手,催促大军加快脚步。
他没有注意到,两侧丘陵上的柳林,安静得反常;他也没有注意到,旧道上的泥土,比昨天他探马回报的要软得多;他更没有注意到,前方的旧道上,几个衣衫褴褛的“逃难百姓”正蹲在路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的大军。
……
辽军前锋三千骑,全部进入了歧沟旧道。
紧跟着是中军,耶律义成所在的位置;再往后是后卫,也是三千骑。
三万三千人马,像一条长蛇一般,全部钻进了这条宽不过十丈、两侧柳林密布的旧道里。
冯道礼趴在丘陵上的灌木丛后面,看着辽军的最后一骑也进了谷口,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对身边的号手点了点头:“发信号。”
一颗紫红色的烟花弹冲天而起,号手举起牛角号,“呜——”地吹了一声。
号声沉闷,在山谷中回荡。
周军的伏兵,听闻号角声之后,立刻行动了起来。
……
最先动的,就是上游的水坝。
十几个虎翼军老卒早就等在坝上,号声一响,他们立刻点燃了引信,引爆了埋在下面的震天雷,炸开了堤坝。
蓄积了两天的河水,带着上游刚下过的雨水和从其他水道引过来的河水,从两丈宽的隘口倾泻而下,像一头被放出笼子的野兽一般,沿着干涸的河床直冲而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洪水就冲进了岐沟旧道。
辽军前锋的骑兵正在谷道中催马快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轰鸣声。
那声音像闷雷一般,从远到近,越来越响。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浑黄的泥水就从谷道北口涌了进来。
那水不深,只有膝盖来高,但它冲下来的速度极快,带着上游的断枝、淤泥和石块,瞬间就淹没了旧道的路面。
然后,他们的战马受惊了。
在这种突如其来的泥水冲击下,战马人立而起、嘶鸣不止,辽军骑兵们拼命勒住缰绳,但脚下的泥土被水泡软了,本来就是刚下过雨的软地,再被水一冲,表层的浮泥被冲掉,下面就是烂泥塘,马蹄一踏就是一个深坑。
战马越挣扎,就陷得越深,有的马陷到了膝盖,有的陷到了大腿,有的直接翻倒在泥水里,把骑兵压在身下。
在这股骚乱中,有的连人带马翻倒在泥水里,有的被洪水呛死,有的被后面涌上来的战马踩成了肉泥。
“怎么回事?!”耶律义成在中军听到了前面的骚动,脸色一变。
他还没来得及下令,更没来的及弄清楚状况,冯道礼安排好的第二波打击就到了。
火!熊熊燃烧的大火!
两侧丘陵上的柳林,早就被冯道礼安排浇上了火油。号声一响,埋伏在林子里的周军士兵同时点燃了火把,往柳林里一扔,冲天的大火便随之而起。
四月的柳林,主干和枝叶虽然是新鲜的,但被浇了火油之后,那是一点就着。
一时间,两侧丘陵上火光冲天。
火势顺着树干往上窜,一片接一片的柳林变成了火炬。浓烟被风一卷,全部灌进了狭谷之中。
辽军骑兵们瞬间被浓烟笼罩。
他们看不见前方,看不见后方,甚至看不见身边的同袍,浓烟呛得他们睁不开眼、喘不上气。
有人用袖子捂嘴,但袖子上很快也沾满了黑灰;有人跳下马来,牵着马走,但脚下是烂泥,走两步就摔一跤。
战马在浓烟中惊恐地嘶鸣、乱窜,互相冲撞、踩踏。
谷道本就狭窄,三万三千骑兵挤在一起,前面是泥水,两侧是大火,后面是自己人推搡。
人马互相践踏,死伤瞬间激增。
……
各地名所代表的地理位置有偏差,请不要和现实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