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佳氏搂着宁姐儿不肯松手,眼泪把整张帕子湿透了,方氏在旁边递了三回新帕子才算止住。
苏琬莹站在月洞门边等着,秋风把落了一地的菊花瓣卷过她脚面。
佟佳氏抱着宁姐儿走过来的时候,小女孩正把脸贴在她额娘的肩窝里,一只手还攥着那只布老虎,另一只手揪着佟佳氏的衣领。
佟佳氏的眼圈还是红的,声音却稳下来了。
“苏教养,我有话问你。”
苏琬莹欠了欠身。
“夫人请讲。”
佟佳氏把宁姐儿交给方氏抱着,自己拉着苏琬莹的袖子走到花园尽头的石凳旁边坐下。
“你怎么知道问题出在钱氏身上?”
佟佳氏盯着她,眼里的急切还没退干净,又压上了一层追问。
“宁姐儿跟着钱氏两年多了,我从来没见过钱氏对她动粗,她怎么就……怎么就把我的孩子弄成这样的?”
苏琬莹在石凳上坐了半个边,双手搁在膝头,声音不紧不慢。
“夫人,奴才昨日头一回见宁姐儿的时候就留了个心眼。”
佟佳氏身子往前倾了两分。
“什么心眼?”
“奴才蹲在宁姐儿面前的时候,试着伸了一下手。”
苏琬莹抬起右手比了个动作。
“不是碰她,就是把手掌伸到她嘴边三寸的位置。”
佟佳氏紧紧盯着她的手。
“然后呢?”
“宁姐儿立刻往后缩了,整个头都偏了过去,两只手攥着裙角死死捏住了不放。”
苏琬莹:(v?v)
【佟佳氏的脸白了。】
“那个动作不是怕生,夫人。”
苏琬莹把手收回来。
“怕生的孩子看见陌生人会躲,但不会对一个特定的动作产生回避,宁姐儿不怕人,她怕的是手靠近嘴巴。”
佟佳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有人打过她的嘴?”
苏琬莹没有直接点头,把话往更稳的方向引了引。
“奴才不敢凭一个动作就下定论,但奴才在摄政王府照看世子的时候积了些经验,婴幼儿如果对某件事产生了恐惧,身体会比嘴巴诚实。”
她顿了一拍。
“宁姐儿每天跟谁的嘴离得最近?喂饭是谁喂的?擦嘴是谁擦的?教说话的时候手指点着她嘴巴比画的又是谁?”
佟佳氏整个人从石凳上弹了起来。
“钱氏!全是钱氏!”
苏琬莹垂着眼帘,没再多说。
佟佳氏的胸口起伏了好几下,脸上的血色一阵红一阵白。
“方氏!”
方氏抱着宁姐儿站在三丈开外,听见喊声赶忙跑过来。
“夫人。”
“把钱氏叫到正厅来,现在,马上!”
方氏的脸也变了,抱着宁姐儿快步往院里走。
苏琬莹跟在佟佳氏后面进了正厅,在下首的位子上坐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钱氏被两个婆子领了进来。
她还穿着灰布褂子,头发梳得板正,进门先行了礼。
“夫人传奴婢来,不知有何吩咐。”
佟佳氏坐在上首,双手按着扶手,声音绷得紧。
“钱氏,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钱氏垂着手站在厅中间。
“夫人问,奴婢自然如实答。”
“你教宁姐儿说话的时候,有没有动过她的嘴?”
钱氏的肩膀抖了一下,幅度极小,但苏琬莹看见了。
“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奴婢不太明白。”
佟佳氏的指甲嵌进了扶手的木头里。
“我问你,宁姐儿发出声音的时候,你是不是捂过她的嘴,弹过她的唇?”
钱氏:(????)
钱氏的脸色变了半变,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嘴巴张了张,挤出一句。
“奴婢从来没有伤过宁姐儿,夫人明鉴。”
佟佳氏猛地站起来。
“那我再问你,宁姐儿为什么一看见人的手伸到她嘴边就往后缩?为什么我让你教了两年她一个字不开口,你一走她就说话了?”
钱氏的膝盖软了一瞬,又撑住了,声音开始打颤。
“夫人,奴婢教宁姐儿说话确实费了心思,有时候她嘴里含着东西乱叫,奴婢怕她呛着才捂了捂,绝没有打过她。”
苏琬莹坐在旁边,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佟佳氏:(??益?)
佟佳氏走到钱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方氏。”
“在。”
“把小桃叫来。”
小桃是这三天贴身照看宁姐儿的丫鬟,进了门规规矩矩行了礼。
佟佳氏问她。
“这三天你跟宁姐儿在一块儿,她听见声音会不会转头看?”
小桃认认真真点头。
“回夫人,宁姐儿耳朵灵着呢,奴婢打了个喷嚏她都看过来了。”
佟佳氏的声音冷了三度。
“你叫过她没有?”
“叫过,奴婢叫她宁姐儿,她冲奴婢笑了一回。”
佟佳氏转过身,盯着钱氏。
“一个跟了三天的生脸丫头叫她都能笑,你跟了两年多她连嘴都不张,钱氏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钱氏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夫人,奴婢……奴婢是怕宁姐儿说话不清楚,外人听见了笑话格格,笑话贝勒爷府上……”
佟佳氏的呼吸粗了一截。
“你再说一遍。”
钱氏的额头贴在了青砖上,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宁姐儿小时候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奴婢怕她养成口齿不伶俐的毛病,有辱格格的体面,就……就捂住她让她别乱叫,想着等大些了发音准了再让她学说话。”
她磕了一个头。
“奴婢只是拿手心捂了捂,有时候她老不安静奴婢就弹了两下嘴唇,奴婢不是存心害她,奴婢是怕担责。”
佟佳氏的整个身子都在抖。
苏琬莹坐在椅子上,把目光垂到了地面上那块青砖的裂缝里。
苏琬莹:(ˊ?ˋ)
【两岁之前是语言发展的爆发期,每一次婴幼儿的发声尝试都是在建立发音和反馈的连接。】
【钱氏把宁姐儿每一次尝试开口的路全堵死了,堵了两年,宁姐儿的大脑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恐惧条件反射。】
【出声等于疼,所以不出声。】
佟佳氏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两年。”
她把这两个字咬得一字一顿。
“我女儿两年没有开口叫过一声额娘,是因为你怕担责。”
钱氏把脸贴在地上哭出了声。
佟佳氏转过身,对方氏说了一句话。
“这个人今天就带出府去发卖了,从今往后纳兰府没有钱氏这号人。”
方氏应了一声,招呼两个婆子把瘫软的钱氏架了出去。
佟佳氏走到苏琬莹面前,从鬓角上拔下一支赤金点翠发簪,双手递到苏琬莹面前。
“苏教养,这支钗你收着,是我佟佳氏的一点心意。”
苏琬莹起身福了福,轻轻将佟佳氏的手推回去。
“夫人厚意奴才心领了,但奴才不敢受此重礼。”
佟佳氏急了。
“你不收钗那我送别的,你想要什么你开口。”
苏琬莹摇了摇头,声音温温的。
“宁姐儿以后只要不强迫她,她会越说越好,奴才来看了三天,已经够了。”
她冲佟佳氏行了个全礼。
“奴才告退了,世子还在府里等着呢。”
佟佳氏拉着她的袖子不肯放,连声说着“改日一定要来,一定要来”,送了她一路送到侧门外头的马车旁边。
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苏琬莹靠在车壁上,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苏琬莹:(vwv)
【宁姐儿的事,完了。】
【但这件事一定会传出去,佟佳氏那张嘴藏不住话。】
【我的麻烦和机遇,大概同一天到。】
马车咕噜噜碾过石板路,苏琬莹闭着眼想了一路,等睁开眼的时候,摄政王府的角门已经在前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