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佳氏愣了好一阵子，才把嘴巴合上。
苏教养，钱氏跟了我六年了，她照顾宁姐儿向来尽心尽力，你怎么忽然说要调走她？
苏琬莹站在廊下，秋风兜着她的衣摆，声音不高也不低。
夫人，奴才不敢说钱妈妈不尽心，只是宁姐儿身边的人太固定了，换一换环境，兴许能打开她的嘴。
佟佳氏的眉头还拧着，明显没被说服。
苏琬莹又添了一句。
夫人请想，三拨大夫看过了都说不出毛病，该试的法子也试了，钱妈妈在跟前教了两年多宁姐儿一个字没吐出来，换个人试试又能亏什么呢？
佟佳氏的嘴角动了动，没再反驳。
苏琬莹：(vwv)
【佟佳氏不傻，只是太急了，急到顾不上想为什么钱氏天天教，宁姐儿天天不开口。】
方氏在旁边插了句嘴。
夫人，苏教养大老远从摄政王府过来的，人家要是没把握也不会提这种条件，先试试又不碍什么。
佟佳氏沉默了几息，深深吐了口气。
好，就依你，钱氏这三天先去前院帮着料理杂事，宁姐儿身边我另派个丫鬟守着。
苏琬莹福了福身。
多谢夫人信任，奴才明日辰时来。
当天下晌回了摄政王府，苏琬莹进了芒种阁的院门还没站稳，衡哥儿便从碧桃怀里探出半个身子，两只胳膊朝她伸得笔直。
【婴语翻译：苏姒姒回来啦！衡哥儿等了好久好久好久！有没有带甜甜的！(???????)】
苏琬莹接过他，在他鼻尖上戳了一下。
没有甜甜的，你苏姒姒穷。
衡哥儿瘪了嘴，两秒之后又笑了，一头拱进她脖子里蹭来蹭去。
碧桃跟在旁边问东问西。
苏姐姐，贝勒府那个宁姐儿到底什么情况？真的一个字都不说？
苏琬莹把衡哥儿放到小床上，拍了拍他的肚子让他自己玩布老虎。
不是不会说，是不敢说。
碧桃歪着脑袋。
不敢？谁吓她了？
苏琬莹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句话。
碧桃，明天开始我每天上午去贝勒府半天，衡哥儿午食之前一定赶回来，这几天你和高嬷嬷多盯着他。
碧桃拍了拍胸脯。
苏姐姐放心，有我呢。
翌日辰时，苏琬莹准点到了纳兰府。
钱氏已经被调去了前院，宁姐儿身边换了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叫小桃，圆脸，嘴甜，是方氏专门挑的。
苏琬莹进了暖阁，宁姐儿还是坐在那张矮榻上。
不过她膝盖上搁着昨天那只布老虎，小手攥着虎尾巴，没有松开过的痕迹。
苏琬莹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凑上去，还是在两步远的地方坐下来，跟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
宁姐儿的大眼睛看了她一下，又低头去摸布老虎的耳朵。
苏琬莹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轻轻念起了一首童谣。
声音不大，调子慢悠悠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大雨哗哗下，北京来电话，叫我去当兵，我还没长大。
苏琬莹：(ˊ?ˋ*)
【前世幼儿园实习的时候天天念这个，嗓子都念哑了。】
【管它是不是清朝的歌谣，调子哄孩子就行。】
宁姐儿的目光从布老虎身上移开了，落在苏琬莹嘴巴的开合上。
苏琬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第四遍的时候，她故意在字上拖了个长音。
大——
宁姐儿的嘴唇动了。
很轻，很小，几乎看不见的幅度。
然后一个音节从那张已经沉默了两年的小嘴巴里滚出来。
苏琬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系统同步翻译。
【婴语翻译：苏姐姐不弹嘴巴，宁姐儿可以试试说话了吗？可以吗？(???)】
苏琬莹的嗓子口堵了一瞬，很快压了下去。
她笑着，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真好听。
宁姐儿看着她，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苏琬莹竖起一根手指，冲她晃了晃。
再说一个？
宁姐儿把布老虎往怀里搂了搂，嘴巴又张了一下，没有声音。
苏琬莹没有催，也没有皱眉头，只是又把童谣从头念了一遍。
门外小桃端了碗温水进来，见苏琬莹盘腿坐在地上念儿歌，差点绊了门槛。
苏教养，夫人让我问一声，宁姐儿可还好？
苏琬莹冲她摆了摆手。
好着呢，跟夫人说不急。
小桃放下水退了出去。
苏琬莹转回头，宁姐儿还盯着她看。
小女孩的坐姿比昨天松了不少，两条小腿已经从榻沿垂了下来，脚丫子一晃一晃的。
苏琬莹在心里头记了一笔。
【离了钱氏一天，脊背就不绷了，腿也敢晃了。】
【这孩子被管得有多死，光看这一个变化就够了。】
那天下晌回府之前，苏琬莹跟佟佳氏说了两句话。
宁姐儿今天发了一个音，是字。
佟佳氏两只手捂住了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苏教养，你说的是真的？她说话了？
苏琬莹点头。
只有一个字，不急，明天继续。
佟佳氏连连点头，声音都在抖。
好好好，不急不急，一个字也好，一个字也好啊。
又过了一日。
秋天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纳兰府后院的小花园里，墙根底下几丛晚菊开得正好，黄的白的挤在一块儿。
苏琬莹牵着宁姐儿在碎石小路上慢慢走。
小女孩的步子还不太稳当，走两步歪一下，苏琬莹就扶一把。
宁姐儿的另一只手里攥着那只布老虎，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苏琬莹带她在一丛黄菊花前面蹲下来。
宁姐儿你看，这个。
她伸手指了指那朵开得最大的黄菊。
宁姐儿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嘴巴张了张。
苏琬莹没出声，等着。
宁姐儿又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第二下。
花花。
两个字，含含糊糊的，带着奶音，但清清楚楚。
系统翻译在脑子里同步弹了出来。
【婴语翻译：花花好看！黄黄的！宁姐儿说出来了！苏姐姐会不会高兴？(???)】
苏琬莹蹲在宁姐儿面前，嘴角弯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好听极了，宁姐儿真厉害。
宁姐儿的眼睛亮了一下，是进了这个府之后苏琬莹见到的第一次发亮。
花园后面的月洞门边，一扇屏风支在那里，屏风后面露出半截暗纹旗装的衣角。
佟佳氏趴在屏风边上往外看，两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肩膀一抽一抽的。
方氏站在她身后，也红了眼圈。
佟佳氏没忍住，哭出了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小花园里传得很清楚。
宁姐儿的脑袋猛地转了过去，大眼睛对上了屏风后面她额娘的脸。
佟佳氏：(?﹏?)
小女孩攥着布老虎，愣愣地看着佟佳氏满脸的泪。
系统在苏琬莹脑子里弹出了最后一句话。
【婴语翻译：额娘在哭？额娘为什么哭？是宁姐儿不好吗？宁姐儿说话了额娘还是不高兴吗？(???w???)】
苏琬莹蹲下身，一只手揽住宁姐儿的小肩膀，另一只手朝佟佳氏的方向轻轻摆了摆。
宁姐儿乖，额娘没有不高兴，额娘是太高兴了才哭的。
宁姐儿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佟佳氏，小嘴巴张了张，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额娘。
佟佳氏的膝盖撞在了月洞门的门槛上，踉跄着跑过来，一把把宁姐儿搂进了怀里，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的宁姐儿，我的宁姐儿啊。
宁姐儿被搂在怀里，小手还攥着那只布老虎，两只大眼睛茫茫然地眨着。
苏琬莹站起身，退后两步，把这对母女留在了满院的秋阳和晚菊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