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那天,于嬷嬷没来。
初四也没来。
苏琬莹蹲在粗洗房里搓衣服,心里那盘精心布好的棋还没来得及落子,就被老天爷一巴掌扇飞了。
春兰凑过来,压着嗓子说。
“听灶房赵婆子讲,于嬷嬷这几天被内务府总管叫去议事了,巡查推迟。”
苏琬莹:(ˉ??ˉ)
白忙活了。
她把手里那件沾满泥点子的马褂往水里一摁,闷头继续搓。
行吧,计划赶不上变化,社畜的命就是这样,永远在被动等待中消耗。
结果初五一大早,张嬷嬷那跟砂纸刮铁锅一样的嗓门就在院子里炸开了。
“都给我出来站好!内务府来人了!”
三人从屋里鱼贯而出,苏琬莹站在最末尾,抬眼一看。
于嬷嬷来了。
身边还跟着个穿石青色袍子的文书吏,手里捏着一沓纸,面无表情地站在院子当中。
张嬷嬷难得换了副嘴脸,堆着笑迎上去。
“于嬷嬷,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吩咐打发个小的来说一声就成。”
于嬷嬷扫了一眼院子里站着的几个人,眼皮都没多抬。
“不是巡查,是来传调令的。”
张嬷嬷脸上的笑僵了半拍。
“调令?”
文书吏往前迈了一步,展开手里的纸,嗓音平板得跟念经似的。
“内务府令:因摄政王府急缺洒扫杂役,即日起从各处抽调低等女官十五人补充,浣衣局分得三个名额,限今日午时前报名册。”
张嬷嬷:(⊙?⊙)
“摄政王府?”
她声音拔高了半截,脸上的表情精彩得能演一出变脸。
于嬷嬷淡淡瞥了她一眼。
“怎么,有问题?”
“没没没,绝对没问题!”张嬷嬷赶紧摆手,脑子转得飞快,三角眼在院子里几个人身上来回扫。
苏琬莹低着头,心跳快了两拍,面上纹丝不动。
于嬷嬷走了之后,张嬷嬷把三个人叫到跟前,双手叉腰,那副架势跟要宣判死刑似的。
“摄政王府,你们知道是什么地方吗?”
春兰小声接话:“知、知道,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爷的府邸。”
“知道就好。”张嬷嬷冷笑了一声,“那地方规矩比宫里还严,杂役干不好就是一顿板子,干得好也没人多看你一眼,进去了就是当牛做马。”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苏琬莹身上,停了三息。
“苏琬莹。”
“奴婢在。”
“你去。”
苏琬莹:(˙?˙)
春兰急了:“嬷嬷!琬莹她……”
“她什么?”张嬷嬷打断她,嘴角往下一撇,“不听话,爱管闲事,心思多,留在我这儿净给我添堵,不如送去王府让人家管教管教。”
她凑近苏琬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股子幸灾乐祸。
“苏姑娘,你不是能耐吗?去王府使你那能耐去吧,别怪我没提醒你,那地方的板子可比我这儿的碱水疼多了。”
苏琬莹垂着眼,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
“奴婢谢嬷嬷抬举。”
张嬷嬷被她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噎了一下,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春兰拽着苏琬莹的袖子,眼眶都红了。
“琬莹!她这是故意整你!摄政王府那种地方,进去了就是龙潭虎穴啊!”
秋菊也凑过来,声音发颤。
“我听说王府上个月打发了两个洒扫丫头,一个被打了二十板子抬出来的,到现在还下不了床。”
春兰:(;w;)
苏琬莹拍了拍春兰的手,嘴角微微弯了弯。
“别哭,又不是上刑场。”
“可是……”
“张嬷嬷觉得她在甩包袱,把我当瘟神送走。”
苏琬莹的声音很轻,很平,但眼睛里有光。
“她不知道,这个瘟神正愁没路子进王府呢。”
春兰愣住了。
苏琬莹转身回屋收拾包袱,拢共就那么点东西,一条旧褥子,一件换洗的里衣,连个像样的梳子都没有。
春兰跟在后头,鼻子一抽一抽的。
“你是不是早就想去王府?”
“想了好几天了。”苏琬莹把褥子卷好,塞进包袱皮里,“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张嬷嬷这一脚,踹得我正好。”
“可你去了能干什么?洒扫杂役离世子远着呢,你又不是贴身伺候的。”
苏琬莹系好包袱扣,站起身来。
“远近的事,进了门再说。”
午时刚过,一辆灰扑扑的骡车停在浣衣局门口。
苏琬莹抱着包袱上了车,春兰追到车边,攥着车辕不撒手。
“琬莹,你到了那边给我捎个信,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秋菊在后头抹眼泪:“你可千万别犟嘴,王府的人不比张嬷嬷,真打起来不留情面的。”
苏琬莹坐在车板上,回头看了她俩一眼。
“放心吧,去哪儿都是熬,去有孩子的地方,我或许能熬出头。”
春兰没听懂这话,但骡车已经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颠得苏琬莹五脏六腑都在晃。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街道两旁的铺子从破旧变得气派,从气派变得森严。
骡车拐过最后一个弯,停了。
苏琬莹抬头,透过帘缝看见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楣高得压人,两尊石狮子蹲在台阶两侧,门口站着四个腰佩刀的侍卫,目不斜视。
摄政王府。
比她想象中更大,更冷,更让人喘不上气。
【系统提示:当前范围内未检测到三岁以下婴幼儿语义信号。】
苏琬莹攥紧了手里的包袱皮。
没关系,信号会有的。
她跳下骡车,跟着前头领路的小太监往侧门走。
身后,那扇朱红大门在日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