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门里头是一条窄巷子,青砖墙夹着人往里走,走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到一处偏院。
院子里已经站了十来个人,都是跟苏琬莹一样灰扑扑的打扮,抱着包袱缩着肩膀,跟一群被赶进圈的鹌鹑没两样。
苏琬莹找了个角落站好,默默数了数人头。
十五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都到齐了?”
一道不高不低的女声从正屋台阶上传下来,所有人齐刷刷抬头。
台阶上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靛蓝色的缎面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串檀木珠子,面相端正,眉眼间带着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
“我是王府管事嬷嬷刘氏,从今日起你们归我管。”
苏琬莹:(?_?)
刘嬷嬷的目光从左扫到右,不急不慢,像在清点货物。
“丑话说在前头,这里是摄政王府,不是你们之前待的那些犄角旮旯。”
她往下迈了一步,檀木珠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王府的规矩,总共三十六条,我只说一遍。”
旁边一个瘦小的杂役女官小声嘀咕了一句:“三十六条?这比宫里还多吧?”
刘嬷嬷的目光“唰”地扫过去。
“谁在说话?”
那姑娘吓得脖子一缩,再不敢吭声。
刘嬷嬷收回目光,语气不变。
“第一条,不许越界。你分在哪个院子,就在哪个院子待着,多走一步,二十板子。”
“第二条,不许乱看。主子们的起居行止,看见了当没看见,多看一眼,二十板子。”
“第三条,不许乱说。府里的事烂在肚子里,传出去一个字,不是板子的事了,直接送慎刑司。”
苏琬莹站在人群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脑子里的弹幕已经飞起来了。
【二十板子起步,这KpI考核也太狠了,比前世那个动不动扣绩效的总监还离谱。】
刘嬷嬷一口气说了十来条,条条带“板子”俩字,说得底下一片人脸色发白。
说到第十八条的时候,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
“还有一条最要紧的。”
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反而更有分量。
“后院芒种阁,是世子爷的住处。没有传唤,任何人不得靠近三丈之内。”
苏琬莹眼皮微动。
芒种阁。记住了。
刘嬷嬷说完规矩,让门房管事把人领走分配差事。
苏琬莹被分到了外院洒扫,负责前厅到花园一带的清扫。
门房管事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姓赵,说话快得跟连珠炮似的。
“前厅到花园,一共三进院子,每天卯时开始扫,辰时前必须扫完,地上不能有一片落叶,台阶不能有一粒灰,花盆不能歪,石子路不能乱。”
苏琬莹:(?_?)
“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那就去领扫帚。”
苏琬莹领了扫帚,跟着赵管事走了一圈,把自己负责的区域摸了个遍。
前厅,穿堂,抄手游廊,花园。
她一边扫一边数。
从花园往北走,过一道垂花门是二进院,再过一道月洞门是三进院,三进院后头有一道朱漆角门,角门里头就是后院。
芒种阁在后院东北角。
中间隔了三重院门,每道门口都有婆子守着。
苏琬莹把扫帚往肩上一扛,在心里画了张地图。
【直线距离大概两百步,绕路走少说三百步,系统有效范围五步。】
【这距离,跟隔着太平洋喊话没区别。】
她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回去扫地。
急不得,得找机会。
当夜,苏琬莹跟另外四个杂役女官挤在外院一间小屋里,刚躺下没多久。
“哇啊啊啊啊啊!”
一道婴儿的哭声从后院方向穿墙而来,尖锐,嘶哑,带着一股子拼了命的劲儿。
苏琬莹睁开了眼。
隔了三重院墙,哭声依然清晰得扎耳朵。
旁边铺上的杂役女官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又来了,世子爷又闹了。”
另一个声音从黑暗里冒出来,带着瑟缩。
“听说连着好几天了,太医都束手无策,王爷快气疯了。”
“前天那个奶嬷嬷被撵出去的时候哭得跟什么似的,说世子中了邪。”
“中邪?那不得请道士来?”
“请了,没用,哭得更凶了。”
苏琬莹躺在黑暗里,听着那道隔了三重墙的哭声,手指攥紧了被角。
五步之外,系统翻译不了。
她听不见那个孩子在说什么。
但她听得出来,那哭声里有多绝望。
跟杂院那个小婴儿一模一样的绝望。
旁边的杂役女官又嘀咕了一句。
“刘嬷嬷今天还说,王爷下了令,谁能哄好世子爷,赏银五十两,提拔为芒种阁贴身女官。”
苏琬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五十两?”
“可不是嘛,可谁敢去?哄好了是赏,哄不好就是板子,世子那身子骨,万一出点差错,脑袋都不够赔的。”
苏琬莹没再说话,闭上眼睛。
哭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一把钝刀子在夜色里来回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等着吧,衡哥儿。
姐姐正在想办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