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断了。
第五天早上,连敬龙发现水渠干了。
他跟往常一个样走到水渠边上查看——每天早上他都会来看一眼,
这是种地人的习惯,跟出门看天没两样自然。
种地的人不看水,跟开船的人不看天一个样,早晚要出事。
可今天,渠底露出了褐色的泥巴,只剩一条浅浅的水线,还在慢慢缩。
渠边的草草蔫了,耷拉着叶片,根部的泥土已经发白——干了有一阵子了。
上游没水了。
连敬龙沿着水渠往上游走。
脚下的渠底从湿变干,从干变裂,裂缝里有蚂蚁在跑——水干得太快,
连蚂蚁都没来得及搬家。
他走了大概五百米,拐过一道弯,看见了一道坝。
水坝。
一道不大的土坝,横在河面上,把上游的水全拦住了。
坝是新堆的,泥土还是湿的,上面有几道履带的印子——挖掘机干的,
半夜施工,一晚上就截上了。
坝顶上还留着几道轮胎印,大概是卡车运土时候留下的。
坝后面,水蓄成了一片小水塘,安静得很,
阳光照上去亮晃晃的,水面一动不动,
连波纹都没有——死水。
坝下面,河床露了出来,只剩中间一条细线一个样水流,
跟眼泪没两样,一点一点地往下流。
连敬龙蹲下来,摸了摸坝底的泥土。
湿的,新的,还混着挖掘机柴油的味道——刺鼻,冲脑门。
他站在土坝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他没骂人,也没摔东西。
他就那么站着,望向坝后面那片安静的水塘,
瞅着坝下面干巴巴的河床,瞧着自己庄园方向——那边,
灵稻田、灵菜田、灵芝果田、灵药草田、灵茶园、灵菇棚,
全靠着这条河的水。
五十亩灵稻,正在灌浆期,一天少说要喝掉半条河的水。
十亩灵菜,根浅,隔一天不浇就蔫。
五亩灵果苗,刚种下不久,根还没扎稳,旱两天就死。
一亩灵药草,最娇气,缺水一天叶子就卷边。
一亩灵茶,半山腰的坡地存不住水,旱三天就枯。
一亩灵菇,椴木桩子干了就不出菇,最经不起旱。
没有水,他就完了。
他转身回庄园。
脚步很快,鞋底踩在干裂的河床上,嘎吱嘎吱地响。
莫语在灵菜田里浇水——用灵溪水。
她一只手提着水桶,一只手用葫芦瓢舀水,一瓢一瓢地浇在灵青菜根部。
灵溪水浇下去,泥土地响,
跟渴极了一个粗,一瓢下去马上就干了,
泥土跟海绵没两样把灵溪水全吸进去,
连个水印子都不留。
连敬龙打量她浇水的样子,心里发紧。
灵溪一天产一百升。
庄园里五十亩灵稻、十亩灵菜、五亩灵果、
一亩灵药、一亩灵茶、一亩灵菇——全用灵溪水浇?一百升水勉强能浇一亩地,六十六亩根本轮不过来。
灵溪水珍贵,得省着用,可现在除了灵溪水,他没别的选择了。
莫语,先别浇了。
他走过去,灵溪水省着用,先浇灵药草。
莫语停下来,瞧见他。
她大概也发现了——水渠干了。
她放下水桶,走到水渠边上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渠底的湿泥。
手指沾了一层泥巴,她看了看泥巴,
又抬头看了看上游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跟她平时那副安安静安安静的样子不同,
她的表情里有了一点不安。
没事。
连敬龙走过去,我去想办法。
他想了什么办法?
灵溪水。
先把灵溪水全用在最需要的地方——灵药草和灵果苗最怕旱,得先保住。
灵茶和灵菇也得保,茶树旱了叶子就苦,灵菇旱了不出菇。
灵稻和灵菜先扛一扛,灵稻的根深,还能撑几天。
灵菜浅根,可枯了再种也来得及,灵种还有剩。
他走进仓库,把储存的灵溪水全搬了出来——一共三个大桶,每桶一百升。
三百升灵溪水,得精打细算。
叮——
系统提示音响了。
检测到外部打压。
当前水源供应中断。
建议:使用灵溪水替代外部水源。
注意:灵溪日产量100升,无法满足全部种植需求。
建议优先保障高价值灵植,降低低价值灵植浇水频率。
连敬龙凝望系统提示,苦笑了一下。
系统也只会给建议,不会帮他变出水来。
日产量一百升,三百升存水,加起来四百升。
四百升水分到六十六亩地里——每亩也就六升,跟往沙漠里吐口水差不多。
他拎着灵溪水去了灵药草田。
一亩灵药草,暗红色的茎叶在风里晃来晃去,
望向就有些蔫——叶子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茎也软了,耷拉着脑袋,跟病了一个快。
他用水瓢舀了灵溪水,沿着根部慢慢浇。
灵溪水一碰到泥土,地一下就渗下去了,跟沙漠里倒水一个响。
一亩地浇下来,用了八十升。
还剩二百二十升。
他又去了灵芝果田。
果苗半人高,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卷了——旱的。
他浇了五亩,用了一百升。
灵溪水浇下去以后,果苗的叶子慢慢舒展开来,
茎也直了一些,跟喝了水的骆驼一个亮,
一下子精神了。
还剩一百二十升。
灵稻和灵菜没浇。
灵稻根深,再撑两三天问题不大——穗子在灌浆期,缺水会影响产量,可不会死。
灵菜……实在不行就先让它旱着,旱死了再种,灵种还有剩。
灵菜生长周期短,二十天就收一茬,损失可控。
连敬龙站在灵稻田边上,瞅着干裂的泥土,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不是急,是怒。
天寰买地围他,他忍了。
派人冒充水利局查他的水,他也忍了。
现在直接把上游水截了——这是要他命。
飞哥的消息没错。
天寰不是善茬,一步一步来,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命脉上。
先是地,再是水,下一步是什么?路?电?还是直接动手抢?
他掏出手机,给顾清寒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连先生。
顾清寒的声音很平静,考虑好了?
水被截了。
连敬龙没跟她绕弯子,天寰在上游堆了一道坝,把我的水源断了。
你管不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是天寰?
上游一夜之间堆了一道土坝,挖掘机干的,用的还是新土。
连敬龙压着火气,这片地上除了天寰,没人有这个本事一夜之间调动挖掘机。
又沉默了两秒。
我会查。
顾清寒说,调查局会介入。
可需要时间——至少三天。
三天。
连敬龙看了看灵稻田。
穗子沉甸甸的,可叶子已经开始卷边了——缺水。
三天,灵稻能扛住。
灵菜扛不住,可他还有灵溪水。
灵果苗也扛不住,可他还有一百二十升灵溪水。
精打细算,勉强撑得过去。
三天。
他说,三天之内,水要是通不了,我自己想办法。
连先生,不要冲动。
如果天寰真涉及违法截流,法律会处理。
法律处理?等法律处理完,我田里的庄稼都旱死了。
连敬龙的声音硬了,顾处长,我再说一遍——三天。
……好。
三天。
顾清寒挂了电话。
连敬龙把手机揣回裤兜。
他站在灵稻田中间,深吸了一口气。
风从北边吹过来,混着泥土干裂的味道,混着灵溪水浇过的灵药草田里那股浅浅的药香。
穗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可叶子已经开始卷了——缺水。
莫语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手里端着一碗灵稻粥,递给他。
连敬龙接过来,喝了一口。
粥还是甜的,灵溪水的甜。
可他嘴里发苦。
大黄在田埂上嗅来嗅去,忽然冲着上游方向了两声。
大黄闻得出水断了——它以前每天去渠边喝水,今天渠干了,它鼻子一嗅就清楚了。
连敬龙回头看了看北边——土坝在那边,挡着他的水。
天寰在那边,挡着他的路。
他把粥喝完,碗放在田埂上。
灵溪水还能撑几天。
调查局要三天。
曹瘸子或许有别的法子——他以前在部队里打过井,认识几个搞水利的人。
他得想。
得快。
天寰想用一把土坝困死他?行。
可他种的是灵植,浇的是灵溪水。
这土里埋的不是普通种子,是他用双手一粒一粒按进去的希望。
天寰截得了河,截不了他的灵泉,截不了他的种子,
截不了他蹲在田埂上瞧着灵稻长大时的那份心思。
围栏拦不住种子发芽。
土坝也拦不住。
连敬龙蹲下来,摸了摸灵稻的根。
土是干的,根还活着。
根往下扎着呢,往深处找水呢——灵稻也跟他一个样,不认命。
还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