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敬龙回到庄园的时候,水利局的人已经走了。
曹瘸子在庄园门口等着他,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大黄蹲在曹瘸子脚边,鼻子贴着地嗅来嗅去——那些人留下的气味还在,
大黄的耳朵贴着脑袋,不是平时耷拉着那种放松的样子,
是有些紧张,脖子上的毛微微炸着。
什么情况?连敬龙问。
来了三个人,穿了制服,说是例行检查。
查了水渠、查了取水口,还问了我一句这片地的水从哪来的。
曹瘸子皱着眉,我告诉他们是上游小河引的。
他们记了两笔,走了。
例行检查?
龙子,我当了三十多年兵,什么例行检查我没见过?曹瘸子摇摇头,
那三个人里面,领头的那个手上没茧子,
鞋底干净,一看就不是干体力活的。
真水利局的人,下地查水,鞋上不搞不好没有泥。
还有,他们开的那辆车,我瞄了一眼牌照——市局的公车没那个号段。
连敬龙心里明白了。
天寰又出手了。
上次买地,这次查水。
一步一步来,软刀子割肉,不急不躁。
先查清楚你的水源在哪,下一步就好断了。
我查过了,曹瘸子压低声音,市水利局今天的值班记录里,
没有来咱们这片检查的安排。
假的。
连敬龙他长长吸了口气,没说话。
他走进庄园,看了看水渠——渠里的水还在流,没断。
上游的小河水还在。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天寰试探了一次,摸清了他的水源位置和取水方式,下次就会来真的。
曹瘸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龙子,调查局的事,你想好了没?
想好了。
连敬龙说,明天给顾清寒打电话。
曹瘸子点点头,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灵稻田,穗子黄澄澄的,风一吹沙沙地响。
他没说什么,走了。
庄园里安静下来。
连敬龙站在院子中间,看了看四周——灵稻田在东边,穗子黄了,快熟了。
灵菜田在中间,灵青菜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灵芝果在南坡,苗已经半人高。
灵药草在西边,茎叶细细的,可也活下来了。
莫语的房间窗户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
大黄趴在仓库门口,脑袋枕在前爪上,耳朵耷拉着。
他忽然想找莫语说说话。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找个人待一会儿。
天寰的事、调查局的事、假水利局的事,一桩一件压在心里,闷得慌。
跟曹叔聊过了,道理都懂了,可道理归道理,心归心。
他需要一个人——不需要给他出主意,只需要坐在他旁边就行。
他走到莫语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莫语?
门开了一条缝。
莫语站在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看见是连敬龙,她把门开大了一些,退了一步让他进来。
连敬龙走进去。
莫语的房间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床头正中间,被褥是那套白色的棉布——他新买的那套。
床头那盏旧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被褥上,望向就暖和。
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把剪刀、几张废纸、一小瓶糨糊——都是她平时做手工用的。
墙上贴了几张纸——是莫语自己画的,用彩色铅笔画的。
画的是灵稻田、灵菜田、大黄,还有一间小房子。
画得不算好,线条有些歪歪扭扭的,
颜色涂得不太均匀,可每一笔都很认真,
线条细细的,颜色涂得满满当当,不留白。
灵稻田画得最大,占了半张纸,穗子是金黄色的,
一根一根地画出来,连穗子上的小颗粒都画了。
大黄画得最传神——黑色的身体,竖着的耳朵,翘着的尾巴,嘴里叼着一根骨头。
小房子画得最小,红色的墙,灰色的顶,门口有一盏灯。
连敬龙看了那些画,心里一阵发软。
莫语坐在床边,两只脚悬在床沿下面,晃了一下。
她瞅着连敬龙,歪了歪头——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你来干嘛。
来看看你。
连敬龙在床边坐下来,你最近怎么样?
莫语点了点头。
吃得好不好?
又点头。
睡得好不好?
再点头。
连敬龙笑了:你就知道点头。
莫语也笑了,无声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连敬龙靠在墙上,瞧着那几幅画。
莫语画的灵稻田是金色的,画的大黄是黑色的,画的小房子是红色的。
颜色很鲜艳,跟现实里不太一个样,可有一种孩子气的好看。
你画得不错。
他说。
莫语摇摇头——意思是。
真不错。
连敬龙指着那幅灵稻田,你看这穗子,画得比真的还好看。
莫语看了看那幅画,又看了看他,嘴边弯了弯。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桌子是连敬龙从仓库搬来的旧桌子,
上面摆着几个纸包,是她用废纸折的,
折成了花的样子。
有灵稻穗子的形状,有灵青菜叶子的形状,还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那是大黄。
连敬龙拿起来看了看,纸花折得不算精致,
可每一瓣都用了心,边角折得整整齐齐,
连灵稻穗子上的颗粒都一粒一粒地捏出来了。
纸狗最有意思——四条腿粗细不一样,
脑袋歪着,尾巴翘得太高,打量跟要翻跟头一个样,
可笑得很。
你什么时候折的?
莫语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五天。
五天。
他忙着天寰的事、调查局的事,莫语在房间里折纸花。
连敬龙瞧见那只歪歪扭扭的纸狗,鼻子有些酸。
送我的?
莫语用力点了点头。
连敬龙把纸狗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
纸狗不大,一个巴掌就能托住,可它是莫语用了五天折出来的。
她不会说话,不会写字,不会跟他讲道理,
可她用了她能做到的方式——画一幅画,
折一只纸狗——告诉他,她在。
她一直都在。
每天早上比他早起,给他倒一杯温水。
每天晚上在厨房里等他回来,灵稻粥热在锅里。
他出门捡破烂的时候,她帮着看庄园。
他忙得忘了吃饭的时候,她把碗端到他面前。
他回来晚了,她站在门口等,手里捏着那条围裙的带子,
一直等,等到他的三轮车出现在公路拐弯的地方。
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不会说。
可她什么都在做。
沉默的守护。
不声不响,可比任何话都重。
连敬龙把纸狗放回桌上,转头凝望莫语。
莫语也在看他,黑亮的眼睛在灯光里一闪一闪的,跟那盏旧台灯没两样,暖。
莫语。
他叫了一声。
莫语歪着头。
谢谢你。
莫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弯弯嘴边的笑,是从眼睛里亮起来的笑——整张脸都被笑照亮了,跟灯泡一个粗。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指了指连敬龙。
连敬龙没说话,可他心里很暖。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莫语坐在床边,两只脚又晃了起来,
手里拿着那只纸狗,翻来覆去地看,
嘴边一直翘着。
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暖黄暖黄的,
跟她本人没两样——安安静静地亮着,
不刺眼,可让人望向就以为踏实。
他轻轻关上门。
院子里,灵稻田的穗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大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了。
远处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灯光一扫就没了,剩下的全是虫鸣和风声。
连敬龙站在门口,瞅着庄园。
天寰在围他,调查局在拉他,假水利局在查他的水。
外面全是事,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
可庄园里面,莫语在折纸狗,大黄在打盹,灵稻在长。
他得守住这个。
为了那只纸狗,为了那盏灯,为了莫语指了指心口又指了指他的那个动作。
他什么都愿意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