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你敢让他们当众开匣吗?”
“开。”谢停云让宗正寺卿先取门簿,“烦请写明子正开匣,宗室三人同看。封条若有破口,先说破口;字若有疑,先指出哪一页。”
萧承烬冷笑:“你还想让本王替你做书吏?”
“您要验真伪,就得容人记经手。方才那份遗诏恰好少了这些。”
顾怀璧从西廊进来,左手裹着布,右手提第一只拓副匣。老礼官抱着门簿跟在后头,两名女学生各拿一份校过的页号。
“文库怎么了?”陈既白看见他的伤。
“有人放油。我用题榜挡了一下。”顾怀璧把封条朝众人一转,“原件在大理寺和巡察司,这里只开副本。烫了手,眼睛还好。”
“先看北境。”谢停云道。
姜照雪摊开白帐羊皮货账的拓页。茶二十箱、盐十二车、药六箱,每笔后都夹着“白沙”“换哨”“援军”的记号。
萧承烬道:“蛮部的账,谁认得真假?”
“所以还有程九十二份口供、废窑出土的封泥与路引。”姜照雪把缺角残印与承明园旧公文的描痕并排,“封泥同一处裂口;兴安堂两名送信人曾在您的外院当差。请殿下说说,他们为何替白帐送大胤军报。”
“私印可盗,家仆可叛。”
“这话我替您写过。”谢停云取出两半木牌,“一半在定北关刺客身上,一半在送信药商的箱里。合缝处的锯痕有三道,您看过再说谁盗谁叛。”
年长郡王亲手将两半拼起。一个极小的“烬”字落在掌心。他把牌传给另外两名宗室,三人各签一笔,才交还姜照雪。
“这些能查,未必定罪。”陈既白开口,“请继续。谁也别省去后来审问的那一步。”
谢停云点头:“陈公说得对。今日摆证据,明日要让活口对簿。”
第二匣是钱。内库六年“广学恩银”二百七十四笔,合三万一千六百四十两。经恒丰号转出一万九千四百两,其中一万三千七百两进过京西崇正书院票柜。
陆小乙抱着恒丰号母根拓页,念到“经手牙人何广”时,故意放慢:“北境刺客二百四十两,汇文书局八百两,内库那八百两。三笔都归何广。”
“你一个书童,能看懂票号?”宗正寺卿脱口而出。
“我认人名快。”陆小乙回他,“何广三个字还没难到要请陈文宗教。”
殿外响起短促的笑,旋即又静。顾怀璧翻开崇正旧册:“院里实有三百一十七人,官册记一千三百二十七。多出的千余名寒生中,有死了三年的韩惟安,也有在北境裹夹板的陶顺。”
“旧册谁取的?”宗正寺卿问。
“我取的,顾怀璧。”他指着一处发黄的浆口,“三年前重誊,封线下漏了三个名字。新册刻得再齐,也长不出夹在旧浆里的纤维。大理寺有原册,您今日摸的是拓本。”
两名女学生同时翻开校页,一人读页码,一人读取证押。起初有人嫌她们声音小,年长郡王却让前排兵甲退开:“让她们念。纸上的人替谁领了米,今日该由认得账的人说。”
“陶顺活着?”一名宗室问。
“活着,没空来京城领纸墨。”陆小乙道,“他在关城跟木匠吵价。可他京城这个名字,去年领米二十四斗。”
陈既白看着纸页,许久才道:“我曾说赐学银多给一分,总有一分落到穷人身上。”
“穷人是有的。”谢停云说,“只是他们被借走了名字,银子没走到他们手里。”
萧承烬伸手掀翻空茶盏:“沈惟敬贪银,找沈惟敬去!一间书院的事也敢推到本王面前?”
“账房沈惟敬戴墨社黑戒,今晚亲自放火抢旧册。”顾怀璧抬起裹布的手,“他跑了,留下两个纵火同伙在巡察司。殿下若知道他的去处,正好替我们省一趟腿。”
“顾怀璧,顾家也曾给崇正书院捐银。你倒撇得干净。”
“查我家,照查。”顾怀璧答得很快,“明日先从我名下那一笔开始,省得您替我操心。”
第三匣里没有长卷,只有一张沾了茶渍与血的承明园值守纸。签名的是曾扶过许行之的亲兵。背面写着:子初,萧承烬持短刀刺许行之;在场陈既白、王得义、周禄。
“王得义、周禄,出列。”陈既白道。
两个亲兵犹豫片刻,仍从队里走出来。一个脸白,一个攥着刀鞘,手背发抖。
“他们被谢停云收买了!”萧承烬厉喝。
“我刚才在您面前记的。”王得义低着头,“墨没干,茶也没干。许公子问陛下活着为何还写遗诏,您拿了我的刀。”
“那是他辱上。”
“辱上可由有司论。”陈既白道,“他胸口那一刀,老夫亲眼见您刺下去。”
殿门外的担架被宗正寺旧卫抬来。年长郡王只看一眼,便让人盖好布:“第三项,先记人命,再移大理寺勘验。”
谢停云在诏案背面写下《宗庙三问》,让三名宗室各看一遍,才当众读出:
“边关有一封信,路上有一串银,庙前有一个人。信越过国界,银越过穷人的碗,人越过今夜再不能开口。他们各有来处,也各有愿为其署名的活人。请问封泥从谁的府门出去,请问赐学的钱由谁领取,请问许行之为何死在能听见陛下活着的时候。若问不尽,宁可把诏案空着;空案尚可候明日,错诏会叫万千人无明日。”
殿里一时静极。老礼官把“候明日”三字抄到门簿边上,停笔擦了擦眼睛。
萧承烬环顾众人:“三匣副本,一篇好文章,便能判本王?”
“不能。”谢停云直视他,“所以我请皇叔见证,请陛下亲问,请大理寺勘刀伤,请程九与何广活着对簿。殿下也可以一条条答。”
“你倒替本王想好往后几十道审。”
“案大,审得久,正好让每一个替您做事的人也有机会开口。程九在北境活着,兴安堂两名送信人还在押;今夜那两名纵火者,巡察司也留了活口。”
“他们供什么,本王管不着。”
“等有司逐项问到您,殿下再决定哪一位是您管得着的人。”
“问吧。”年长郡王把三匣的封条并在一处,“明日我先在宗室面前认今晚见过什么,免得有人替我把眼睛也封起来。”
“答完呢?”
“该谁领罪,便领谁的。您可以先从许行之的名字答起。”
萧承烬看向王得义手中的值守纸,忽然笑了。他知道自己还能调动刀。殿外仍有亲兵,四门仍闭,真正掌握时辰的人未必是谢停云。
他向屏风后伸出两指,声音轻得近乎温和:“既然纸能杀人,今夜就让写纸的人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