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纸能杀人,今夜就让写纸的人先死。”
屏风后弓弦一响。谢停云没等看见箭,先听见姜照雪那声短哨。他抓住诏案边缘往下一翻,木案立起,箭簇擦着额角扎进案背。
“西廊!”姜照雪喝道,“宗室先走,别往正门挤!”
第二支箭射中门框。顾怀璧把女学生推到柱后,裹布的左手一碰石壁,疼得脸都白了,嘴却没闲:“三殿下,辩不过就换弓?您龙门文会缺这一场武考?”
萧承烬没答。他等的是乱。殿内若倒下谢停云,殿外便可宣“逆臣阻诏,已就地正法”;若宗室也死了,还能说是谢停云带兵入庙。
“箭是谁放的?”年长郡王伏在案后问。
“皇叔,此时还问归属?”萧承烬道,“谢停云的人混入宗庙,弓弩一响,谁分得清?”
“我分得清。”王得义指着屏风,“箭从三殿下亲兵席射来。那一席昨夜是我排的。”
萧承烬看他:“你当真要替谢停云说话?”
“末将替自己说。我的营号被人借过一次,再借下去,回家连我娘都要当我烧过文库。”
“陈公,躲开。”谢停云隔案看他,“他已经把您写进伤亡名单。”
“老夫看得见。”陈既白把写有“待验”的黄绫展开,挡在年长郡王面前,“你们谁敢把御印射穿,先报自己的名。”
持弓者迟疑了一瞬。姜照雪的巡察卫趁机钉住屏风下缘,灰衣人的半张脸从缝里闪过。正是从太子颈边逃走的墨社使者。
“这回别让他翻墙!”姜照雪道。
“郡主放心。”小钟肩上还包着伤,咬牙扣住侧廊,“他的袖子上次落在我手里,这次我要他把名字也留下。”
灰衣人踢开木屏,刀直奔谢停云。萧承烬同时从案侧绕出,佩刀出鞘,宗正寺卿吓得贴到先帝牌位下:“祖宗在上!”
“祖宗若能下来,先问您昨夜怎么验的诏。”陆小乙从后门探头,甩出一卷空白纸轴。灰衣人的脚被纸绳一缠,刀势慢了半拍。
谢停云趁那半拍退进殿柱之间。书库里方才调用的《人群避险》还在脑中:先清出路,别让人挤到刀口。西祭器廊能分两路退,他冲梁勉喊:“撤祭器车!半幅通道给伤者,另一半拦骑兵!”
“我守门,你看殿下!”梁勉带旧卫挪车,“谁从我这儿过,先报营号!”
“报了你就让?”灰衣人怒道。
“报了以后,”梁勉横刀,“我知道该抓谁。”
侧廊又跑来一名巡察卫,带着北渠验伤所的短札。姜照雪抽空扫过,递给谢停云。
“太子说什么?”
“颈伤已止,医官让他别出门。他偏说不能只让别人代他挨刀。”
“他要来?”
“我回了三个字:先活着。”姜照雪折起札,“他让黄忠护着原纸找父皇,自己留在验伤所等真诏。”
谢停云笑了半声:“萧承钧终于学会给人派活,没再亲自往刀前站。”
“你也学学。”
“正在学。我让陆小乙护门簿。”
“他护纸,你护命。别把两份差事弄反。”
殿外王得义那一列亲兵没跟着冲。值守纸上他们已经按了名,一旦今晚再杀人,没人能替他们抹掉。萧承烬回头厉喝:“王得义,拿下谢停云!”
王得义握紧刀:“殿下,末将愿守诏案。谢侍郎无诏无罪,末将不敢杀。”
“你忘了吃谁家的粮?”
“吃的是军粮,末将每月有领票。”
王得义身后另有四人把刀尖朝下。周禄说:“殿下,许行之的血还在担架上。您若要拿人,请给个有姓名的令。”
“本王的令不够?”
“从前够。”周禄看一眼陈既白,“方才您说陛下走出来也算被挟持。末将怕您明早又说,我们今夜杀人是受谢停云唆使。”
陈既白握着竹杖:“老夫教了一辈子‘各安其位’。今夜一个当兵的肯问自己的命令从哪儿来,老夫这杖没白捡回来。”
萧承烬讥道:“您倒会见风使舵。”
“是。我从前站得太稳,没看见脚下有多少人被踩着。”
陆小乙听得险些叫好:“公子,您这套账连刀都能拦!”
“先拦你自己的嘴,往后退!”谢停云抽起案上的门簿递给他,“护着它出去。”
“您呢?”
“我给他们看一眼,账后头的人长什么样。”
萧承烬听见,忽然将佩刀抛给灰衣人,自己取过一柄短刃,从案下贴身逼来。谢停云避开第一下,袖口被割开,第二下却几乎贴到肋下。
“你把本王逼到这里,还想全身出去?”萧承烬低声道。
“我也没料到您会亲自动手。”谢停云喘了一口,“明日大理寺省一位画押的证人。”
短刃又进半寸。姜照雪从背后扑来,刀背击在萧承烬腕上;她不能就地取他性命,旁边还有能作证的宗室与亲兵。灰衣人借势扑向陈既白,想夺走黄绫。
陈既白用竹杖拦他:“你们墨社教人‘文字只该在少数人手里’,如今连老夫写的‘待验’都容不下?”
“陈公终于想明白了?”灰衣人狞笑。
“晚了。”老人握紧杖,“所以今夜更得写准。”
他用杖尖点中灰衣人被巡察令击过的腕骨。小钟与两名巡察卫随即扑上,扣住戴黑戒的手。灰衣人刚要咬舌下蜡丸,姜照雪以刀柄击偏他的下颌。巡察卫撬出毒丸,将活口送往医官处。
“别叫他死,”谢停云道,“他认得程九,也认得承明园里谁搬过黄绫。”
“你先顾自己。”姜照雪看了他右肋,“割破衣服,还是割破人?”
“人也沾了一点。”
“一点?”
“这回真是一点。”
她按住渗血处:“回头让医官定。你每次说‘一点’,我都得多带一卷绷带。”
“你带了几卷?”
“两卷。”
“看来我在你眼里还挺能活。”
“留一卷给许行之的门生。”姜照雪的声音低下来,“今夜他们看着老师被押走,许多人还不知他回不去了。等天亮,我们得有人亲口告诉他们。”
谢停云看向担架:“我去。”
“先把这一夜活完。”
萧承烬趁两人说话退回殿门,正要招外头的亲兵封廊。年长郡王却先带宗室站成一列,手里举着太子的三行副本。
“承烬,今夜止刀。”
“皇叔,您也跟谢停云站一处?”
“我站在自己的名字上。昨夜奉假诏跪过一次,今夜不肯再替人杀。”
宗正寺卿也在后面,嘴唇动了几次才问:“殿下,老臣昨夜念了遗诏,今日该怎么办?”
“把昨夜念的时辰补在门簿上。”郡王道,“谁送来的、你见过谁、哪一重印没验,照实写。该受罚,到时同我一道受。”
“皇叔肯认?”
“跪过就认。我这把年纪,不能靠装忘了再活一年。”
正门外传来急促马蹄,萧承烬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本王的援兵到了。宗庙里一个也别放走。”
陆小乙冲到门缝,忽然愣住。马蹄来自城北,伴着三短一长的旧军号;那号他在定北关听过,夜袭时专报营号。
他回身,嗓子劈了岔:“公子,安远门外报的,是秦烈的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