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你把太子那三行字带来了吗?”
“带来了。原纸在巡察司验伤所,三份副本分别到了大理寺、龙门台、宗室手里。”谢停云走下石阶,“陈公,您的手怎么了?”
陈既白没有回答,侧身让开。两名亲兵抬着许行之,血从担架一角滴进石缝。
“他叫什么?”谢停云问。
“许行之。我的门生。”
萧承烬从后面走来:“诏案已经摆好,谢侍郎还要在祖庙门前审本王?”
“要。人死在您府里,总得先让宗正寺给他留个位置。活着时有名,死后别写成‘一名随从’。”
宗正寺卿急匆匆赶出殿,先向萧承烬行礼,看见担架又僵住:“这……庙门岂能停尸?”
陈既白道:“写下来:亥末,许行之随我入承明园;子初,萧承烬亲手持刀。庙门是否能停人,您可按礼查。今夜他死于何处,先别替他挪。”
“陈公!”萧承烬冷声道,“您是在拿一个门生逼我?”
“是老夫被您拿着三十七个人的名字逼了一路。”
廊外还有十余名宗室。昨夜他们随宗正寺卿读过废位遗诏,此时听见陈既白亲口叫出“萧承烬”,谁也没先跪。年长的郡王扶着门框,问:“陈公,您到底写了没有?”
“写了‘待验’。”
陈既白从袖中展开旧黄绫。御印压在首尾,中央两个字大得刺眼,署名也在。
郡王喃喃道:“印怎么会先落?”
谢停云道:“您昨日读的那份,右下角缺承旨内侍押记。今日这一份,陈公在您面前展开。两份都自称遗诏,陛下却还被关在御书房。”
“父皇受谢停云挟持!”萧承烬喝道,“我为保社稷才请陈公入宫。”
“我在这里。”谢停云指指自己,“挟持陛下的人能隔着几重宫墙来宗庙对诏,殿下替我省了不少工夫。”
“你有巡察卫,有城中报童,假传一道御音有何难?”萧承烬转向宗室,“诸位可别被一声骂人声骗了。”
“那便先听魏慎,后见陛下。”谢停云不退,“我若假传,甘领欺君之罪;您若阻魏慎出门,敢不敢也署自己的名?”
“本王无需跟你赌命。”
“您押上的是别人的命,当然觉得轻。”
陆小乙在人群后小声嘀咕:“公子这罪名,身法要求也太高了。”
姜照雪没笑。她带六名巡察卫守住西侧祭器廊,那个侧门曾护太子出去,门外梁勉仍带宗正寺旧卫值守。正殿里两百亲兵尚在,只须有人把门闩反扣,所有问话便会变成刀下求饶。
她向梁勉抬手:“谁下令换岗,谁写入值簿。进殿的人一律报营号。”
梁勉重重应声:“宗庙旧卫梁勉。守的是庙门,今夜也守这本簿。”
老礼官把一根竹杖递给陈既白:“龙门台上丢的,我叫学生捡回来了。陈公,杖头磕破一角,您别嫌。”
陈既白握住熟悉的木纹:“今日正好用这缺口认物证。谁再拿一根新的给老夫,说这根从没出现过,我可不认。”
“连拐杖也验?”陆小乙小声问。
“今夜最会骗人的,都是看起来像真的东西。”姜照雪道,“你那铃也拿好。”
陆小乙赶紧攥住铜铃:“这个好验。一摇,方圆三条街都想让我闭嘴。”
萧承烬盯着他:“你上回放走太子,还敢留在这里?”
“殿下若要治罪,请写明我放走的是个活太子。”
谢停云接着道:“太子颈上有伤,三行字却写得清楚。您要说他自请废位,先请念念原纸。”
姜照雪把副本交给郡王。老人颤着手,一句句念:“未见原诏,不认罪;未核军令,不认罪;未问边军姓名,不认罪。”
“笔迹像他。”郡王抬头,“原纸上的血呢?”
“医官记了伤,纸角留着,封在验伤所。”
“太子人在哪里?”
“由巡察司护着。等您能保证无人持刀逼他再写一份,我们请他亲自来。”
萧承烬笑了一声:“藏人,传抄,找陈公作伪证。你们也配讲验?”
“殿下愿验哪一项?”谢停云抽出一张报背,“今夜南市有一名传假诏的骑兵,黄绫背面写‘二十一’。黄三娘在亥初看见另两骑换马,她留了手印。太子还在宗庙时,您的人已把‘自请废位’排到第二十一号。您是能算,还是能让人预先认罪?”
亲兵队列里起了细微的响动。有人见过那批排号传令,原以为只是怕送错地方,此刻才听出时辰有多要命。
萧承烬道:“一个卖菜的,也能证国本?”
“能证她看过一匹马。国本被您绑在那匹马上跑,怪不得她。”
“谢停云!”
“殿下别急。黄三娘就在南街,您敢请她来吗?”
年长郡王握紧副本:“请。再请魏慎,当面问陛下。”
萧承烬看向他:“皇叔连我也不信?”
“昨夜你们叫我信那道黄绫。今夜又让我信陈公手书。纸越多,我越该问一句,写字时父皇在哪儿。”
这句话传到殿外,有人低声附和。萧承烬脸色阴下去,指尖敲了敲刀鞘。
宗正寺卿赶忙挡在两人之间:“殿下,不如先入正殿,宗室与陈公各取一席,按旧例验诏。”
“旧例三重验印,您昨夜只验了一重。”陈既白看着他,“今日若还说按旧例,先把漏掉的两重补上。”
宗正寺卿被问得满脸通红。谢停云却没再追他,问陈既白:“陈公在园中还看见什么?”
“一张名单。背面写着三处地址:巡察司、大理寺、寒灯印坊。四字令:先取原件,再清经手。”
姜照雪眼神一凛:“墨社要灭证人。”
“早就想。”萧承烬索性不藏,“你们拿几张纸就想定本王的罪?北境是军情,内库是家事,宗庙是祖制。谢停云,你偏要把它们搅成一锅,谁会听你?”
“这话说得好。”谢停云道,“三件事原本各有经手人。殿下忽然说得像您都管,省得我逐处问了。”
陆小乙咳了一声,差点把笑憋成哭。陈既白望着谢停云,却没劝他收口。
萧承烬把手按在佩刀上:“原件呢?你拿得出来?”
“巡察司保甲,文库保乙,大理寺保旧册。还各有经手人。”
“那便摆上诏案。”萧承烬朝宗室转身,“让诸位看看谢侍郎如何拿私抄污天家。验不出我的名字,今日这场污蔑便要由他偿命。”
谢停云看见姜照雪的手在袖下比了个手势。三只匣的拓副已过侧门,原件仍在各处。再过一刻,魏慎也许能走出御书房;先到宗庙的,须是天下人能亲手复核的东西。
萧承烬退到诏案旁,当着满殿宗室抬高声音:“谢停云,你敢让他们当众开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