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庙已经备好诏案,只等陈文宗亲笔。”
报信的亲兵跪在门槛外,雪水顺着甲片往下淌。陈既白的笔尖落在黄绫上,只留下一个“待”字的第一点。
萧承烬盯着那点墨:“陈公,本王要的是废太子诏。”
“老夫知道。”
“那您写的什么?”
“待验。”陈既白把余下两字写完,提笔在后面署了名,“谁起草,谁承旨,陛下何时开口,待验。”
萧承烬把茶盏放下,盏底撞得案面一响:“御印在上面。”
“御印在字下面。”陈既白指着尚湿的朱色,“先盖印,再等老夫填话。殿下究竟要老夫奉旨,还是要老夫替您造旨?”
门边的亲兵交换眼色。有人从昨夜起便捧着遗诏满城跑,直到此刻才发现,印在、字不在,也能叫“奉旨”。
萧承烬向门外伸手:“换一卷。”
第二幅黄绫送上来,起首、御印,连空白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陈既白看着它:“备了多少?”
“够您写对为止。”
“您十四岁那篇《治乱论》,我还留着。”陈既白看向旧卷,“末段写‘吏若夺民田,当绳以法’。去年河东有人夺灾粮,您府上的门客却替他递了三封求情帖。”
萧承烬指着卷角:“少年人写给先生看的话,陈公也当真?”
“老夫当了真,还给您甲等。”
“那便是陈公教错了。夺天下的人,不能处处想着那几个挨饿的。”
陈既白将卷子合起。这一回,他没有再说“殿下年少”。面前的人早把每一笔都算过,错字也挑了自己最方便的写。
“若老夫一卷也写不对?”
“您最喜欢教人。”萧承烬抬了抬下巴,“先拿您门生练一练。”
那名年轻人被推到案旁,颈上的浅伤又裂开。陈既白终于认出他的声音。许行之,前年入门,平日抄文章,写错一个字能羞得三日不敢见人。
“行之,龙门台上你记的三道辩题呢?”
“顾公子收着,封进乙匣了。”
“很好。记得别把今日的事也写错。”
许行之抬起头:“老师,我记得。黄绫是先盖的印,三殿下亲口说要您写到对为止。”
亲兵喝道:“闭嘴!”
“我怕什么?”许行之喉咙发颤,“我今日已经进了您那份名单。我若不把话说全,往后谁替我说?”
萧承烬展开名单:“最上面顾怀璧、沈砚舟。陈公写一字,我便放一人。写完全文,三十七人都平安。”
“顾怀璧守着文库,沈砚舟还在龙门台。”陈既白抬眼,“殿下手里一个也没有,却已经替三十七人写好了生死。”
“城门在我手里。”
“名字也在他们自己手里。”
萧承烬笑意消失。他将名单倒过来,背面有两行细字:先取原件,再清经手。后面添着三处地址,正是巡察司验伤所、大理寺值房和寒灯印坊。
陈既白看得分明:“烧掉证物还不够,抄过它的人也要死?”
“您若早让谢停云闭嘴,何至于今日?”
“这话老夫听过。”陈既白声音低了些,“他入翰林时,我也盼过有人让他少说两句。”
“现在改主意了?”
“改了。至少他问一笔钱,先找领钱的人;您写一张名单,先找拿刀的人。”
外头忽然有传令兵闯入:“御书房后廊又被撞开一道门!魏慎还在护驾,里面有人听见陛下亲声。”
萧承烬一把攥住他衣领:“哪一营听见的?”
“右卫……还有两个内侍。”
“堵住。敢传出一个字,按假传御音处置。”
陈既白问:“陛下若自己走出来呢?”
萧承烬松了手,轻轻掸平袖口:“走出来的,是受奸臣挟持的陛下。陈公写完,天下自会知道该信谁。”
许行之猛地看向老师。陈既白也终于看清了案上那道沟:先把活人写成死人,再把听见真话的人写成奸臣;哪张纸来得快,哪张纸就能替天下开口。
“老师,”许行之哑声道,“我从前替您誊过《治乱论》。那里面说‘正名以止刃’。今日这名字,还能止吗?”
“能。”陈既白将笔放回笔山,“先把执刃之人的名记下。”
萧承烬伸手拔出亲兵腰间短刀。刀不长,碰倒了案边半盏茶。他没有看陈既白,径直问许行之:“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陛下还活着。”
“再说。”
“殿下知道陛下活着,还要写遗诏。”
刀锋刺进许行之胸口时,茶水仍在案上流。亲兵伸手去扶,萧承烬却不许碰:“他一会儿会改口。谁替本王记?”
许行之踉跄着坐倒,嘴唇动了动。陈既白跪下来,接住他的头。
“老师,”年轻人艰难地笑,“这一回……没抄错吧?”
“没有。”陈既白按住伤口,手指很快被血浸透,“你一个字都没错。”
“老师,纸……”许行之的目光落向案边。陈既白顺着看去,那张写着“待验”的黄绫被茶浸湿一角,血点落在御印旁。一个将死的人,仍怕别人替他改掉刚才说过的话。
“纸在。”老人把黄绫挪到他眼前,“你的话也在。我亲自带出去。”
许行之的手松了。
亲兵里有人悄悄报了自己的名,把这一幕记在袖里的值守纸上。萧承烬看见了,却只冷笑:“记。待本王登基,给你们换本新簿。”
“王得义,周禄。”陈既白把两个亲兵的名字念了一遍,“你们写谁持刀,也写自己在哪儿站着。若有人让你们撕,告诉他还有老夫看见。”
王得义低声道:“陈公,末将从前只听您讲礼。今日您让末将记这个,明天也许就没命交簿。”
“那先交副本。”陈既白扯下一角干净宣纸,“一份在你袖里,一份随老夫走。读书几十年,总该替一名识字的人护住他的末句话。”
陈既白起身,扶案许久才站稳:“您杀一个要署名的人,换不回那三十七个人的沉默。”
“本王要的是您一支笔。”
“那就带老夫去宗庙。当着宗室的面,把魏慎叫来,把起居时录摆出来。您敢让他们看,老夫便动笔。”
“还想拖时辰?”
“您已备好诏案,老夫也备好了问话。谁怕去?”
萧承烬看了他半晌,命人抬上新黄绫,把许行之的尸身留在书房。陈既白却挡住门:“他跟我走。您怕血污了宗庙,方才便该收刀。”
亲兵没敢看三皇子。最终两人抬起许行之,跟在后头。那张被写了“待验”的旧黄绫,陈既白也卷入袖中。
承明园到宗庙只隔两条街。路口有人持假诏喊“太子自请废位”,城墙上有人问“哪一刻”。雪地里,脚印叠着马蹄,谁也无法让这一夜重新干净。
宗庙正门前,萧承烬看见两列巡察卫,手按上刀柄。陈既白却先看见廊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年轻,袖里夹着纸,偏偏站得像来催人还账。
他把沾血的手从黄绫上移开,隔着石阶开口:“谢停云,你把太子那三行字带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