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既白被带进承明园时,院中已换过三次守卫。
第一拨人戴左卫腰牌,第二拨人穿三皇子府亲兵衣甲,第三拨连营号都不肯说,只把墨社的黑戒藏在手套里。
老人看过他们,记住每张脸。束腕的绳磨得皮肤生疼,他也没有开口讨松。
书房内,萧承烬正看两张急报。
第一张写:太子脱离宗庙,去向不明。
第二张写:龙门文库甲乙诸匣尚存,顾怀璧当众署名封存。
萧承烬把第二张揉成团:“他们总喜欢留纸。”
“殿下也喜欢。”陈既白道,“若不喜欢,何必请老夫来?”
三皇子抬眼,脸色反倒平静了些。他亲手剪开陈既白腕上的绳,叫人奉茶,仿佛方才捆人的是另一座府邸。
萧承烬曾在陈既白门下读过《治乱论》。那年他十四岁,答“治乱须先正名”,老人给了一个甲等。如今他把那张旧卷压在案角,边上是兵符与空白黄绫。
“陈公当年说,名若不正,兵越多,祸越大。”他说,“本王记了十几年。”
陈既白看向纸角的少年笔迹。名字他教过,借名字压人的法子,眼前这个学生竟学得更熟。
“陈公,龙门文会使您受委屈了。”
“老夫输了一场论辩,尚不至于委屈。路上那名门生才委屈。”
“本王会赔罪。”
“赔给谁?”
萧承烬放下茶盏,示意左右退到门边。
案上铺着一幅黄绫,起首已写“奉天承运”。御印在末尾,印泥尚湿。中间空白,像一道专等老人走进去的沟。
“请陈公为朝廷写一份废太子诏。”
陈既白没有碰笔:“谁降的旨?”
“父皇病中已有决断。”
“病中,便请魏慎传话。若陛下能言,老夫请面问。”
“御书房被奸人围了,父皇说不出话。”
“一个时辰前,城里有人听见陛下骂人,骂得很有气力。”
萧承烬眼神一沉:“谢停云的话,陈公也信?”
“老夫只信有人敢署名。他写了,郡主写了,周岳也写了。您若听过另一种声响,请把听见的人叫来。”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萧承烬忽然笑了。
“您在龙门台与谢停云辩了整日,倒学会他的问法。”
“这问法本来就该在朝堂上。”
三皇子把黄绫推近:“魏慎守着父皇,右卫还在等名分。宗庙的遗诏被太子一句‘缺押记’拖住。您若亲书此诏,由宗室会签,旧党与天下书院便知道该拥谁。”
陈既白听明白了。
萧承烬如今缺的已经不是御印。缺一个愿意把姓名与几十年文望押在黄绫上的人。曾经由墨社扶起的文宗,最适合替他们补这一笔。
“老夫没有承旨资格。”
“您有天下人愿读的笔。”
“天下人读过我的文,也能读我写错的字。”
萧承烬没有再劝。他挥手,门外带进来一名年轻人,正是陈既白在龙门台护下的门生。颈侧有一道浅伤,衣上血迹未干。
“老师,我没事。”年轻人嗓音发抖。
“名字。”陈既白看向押他的亲兵。
亲兵不答。
“又是个没有名字的。”老人叹道。
萧承烬伸出两指,按在黄绫上:“陈公若不写,今夜龙门台还有三十七名门生、女学生与抄手,等着本王请他们来。您最重秩序,总不会愿意让人为了三行字白白送命。”
陈既白抬头:“他们认得自己的名字,便不算白活。殿下也该记得。”
“陈公守了一辈子的秩序。谢停云要改,您的门生都说天下必乱。”萧承烬笑意渐冷,“如今本王借它安定京城,您为何不肯?”
“那些话老夫说过一部分。”陈既白没有躲,“我的学生也说过。今日这把刀架在谁脖子上,我看得见。”
他回想龙门台上的三只纸匣。河东粥票上饿过的人,北境军册上死过的人,崇正书院旧册里死后还在领米的人。几张薄纸摆在一起,竟比眼前的黄绫沉。
萧承烬转过身,取来另一张纸。
纸上抄着宗庙里太子亲笔的三行“不认罪”。颈上血痕也被拓在角上。墨社已经拿到抄本,显然知道人救走了,仍想抢在原件出街前改掉说法。
“太子称父皇未死。”萧承烬轻声道,“父皇若明晨仍不能当众出御书房,谁给他作证?一城报童?一位郡主?陈公,诏书写完,右卫便有路可走。您想让兵甲在街上耗到天亮?”
陈既白知道这话狠在哪里。宫里被封,太子藏身,百姓守着坊门。每多拖一刻,都可能有人因一道互相冲突的命令丧命。
他拿起笔,却先问:“诏书由何人起草?谁验皇帝口谕?何时宣读?宗室会签名单在哪里?”
萧承烬盯着他。
“陈公若肯动笔,名单自会齐。”
“让名单先齐。”
“您还要拖?”
“您要借我一生的名声,总得让我看清借据。”
年轻门生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随即被亲兵推得踉跄。
萧承烬冷冷道:“把龙门台的三十七个名字送来。陈公写一字,放一人。”
另一处,巡察司的验伤所里,谢停云已经拿到顾怀璧的急校号。文库封条和经手名单清清楚楚,末尾多了一行匆匆添的字:陈既白被劫入承明园,亲兵未署名。
萧承钧要起身,被医官按回去。
“宗庙那张血纸已经三路送出。”谢停云道,“陛下也还在御书房。这些都能查。陈公眼下只有一支笔,萧承烬却要借它写成天下人的嘴。”
姜照雪将三路送纸的路线摊开。大理寺值房已经收了文库拓本,龙门台前仍有人守着,宗庙东侧的亲兵却忽然往承明园移动。
“他把陈公押去哪里?”
“还在园中。”
谢停云又看陆小乙送来的报背。假诏骑兵排到二十一号,黄三娘和两个报童都留了押;承明园显然备了许多份“已经定案”的消息。三皇子一旦拿到陈既白手书,城里每个路口都会有人抢着替老人宣读。
“先把二十一号和送诏时辰登出去。”他对姜照雪道,“让读过报的人知道,新的诏书还未落笔,旧的喜报已经备好了。”
姜照雪点头:“我让巡察卫护送证人。”
“护住黄三娘的菜摊。”谢停云补了一句,“陆小乙借了人家两棵芥菜,回头得赔。”
太子颈上的药布还没缠好,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笑了半声。紧绷的一屋人也松了口气,又各自去办最急的事。
“他若要宣诏,终究得回宗庙。”谢停云拿起太子那张沾血自陈的副本,“到时便让同一座宗庙,看两张纸的经手人。”
承明园书房,陈既白仍握着笔。
门生的刀伤在滴血,窗外又响起急促脚步。亲兵呈上一份名单,最上面是顾怀璧与沈砚舟,下面排着三十五个名字。
萧承烬把名册压在黄绫边,声音很轻:“第一个字。”
陈既白俯身,笔尖悬在空白处。
一道新鲜墨痕落下时,门外有人高声来报:宗庙已经备好诏案,只等陈文宗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