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被押出东宫时,没有穿朝服。
他只披了一件旧青氅,腰间的玉佩也被取下,双手没有上锁,却有八名禁军挎刀围着。
东宫的宫人被赶到两侧,谁敢抬头便挨一声呵斥。太子经过时,一个小宫女把掉在雪里的玉穗捡起来,悄悄塞进袖中。她不懂政局,只知道那是殿下常用的旧物。
这份体面比锁链更像羞辱。
东宫门外,黄忠跪在雪地里,额头磕破。
“殿下,不能去宗庙!”
萧承钧回头看他:“孤若不去,他们便会说孤抗旨。”
“那道诏是假的!”
“假的诏也能杀人。”
太子望向宫墙外。
“先活着把真假说完。”
押送队伍穿过宗正寺夹道。
两侧已经站满了人。
有宗室,有旧党官员,有被临时召来的礼官。
他们手里没有刀,却比刀更整齐。
每个人都等着太子在宗庙前跪下。
宗庙大门缓缓打开。
正殿中央摆着先帝牌位,香案前铺着一张白纸。
纸上只有一行已写好的字:
“太子萧承钧,私扣援军,结党营私,误国害民,今自请废位。”
萧承钧停在纸前。
“这是认罪书?”
宗正寺卿上前:“是遗诏后附的自陈。殿下只需补上日期、钤印,宗室便可替陛下安定天下。”
“父皇何时命我自请废位?”
“陛下病重,口不能言,魏公公亲见遗诏。”
“魏慎在何处?”
宗正寺卿目光闪了闪。
“内廷守灵。”
萧承钧笑了一声。
“守灵守到没空来认字。”
他没有跪。
身后禁军立刻逼近。
为首校尉低声道:“殿下,识时务。”
萧承钧看着他:“你叫什么?”
校尉一怔。
“末将赵成。”
“营号。”
“左卫第二营。”
“谁下令?”
“承明园传令。”
“有兵部调令吗?”
校尉沉默。
太子转向宗正寺卿。
“宗庙认罪,先验诏。”
“殿下没有资格挑选遗诏。”
“我有资格知道谁要用父皇的名义废我。”
殿门外,一名灰衣人走出。
正是墨社使者,脸仍藏在风帽下,黑戒露出一线。
他手里捧着第二卷黄绫。
“殿下不肯认罪,便请听遗诏。”
黄绫展开。
“太子失德,结党乱政,着即废为庶人,押宗庙候审。三皇子萧承烬,监国摄政,代行天子事。”
落款处盖着御印。
宗室与礼官齐齐跪下。
“谨奉遗诏!”
声音像一堵墙,把太子围在中间。
萧承钧却盯着黄绫右下角。
“这印,是父皇的。”
灰衣人笑道:“殿下终于认了。”
“印是真的,诏就是真的?”
太子抬头。
“我大胤何时把国本交给一块印泥?”
宗正寺卿怒道:“休得狡辩!”
萧承钧指向黄绫:“遗诏没有承旨内侍押记,没有起草时辰,没有宣读地点,甚至没有写父皇病中由谁代笔。若这都算完整遗诏,明日街上卖炊饼的人也能替陛下写天下。”
灰衣人眼神冷下去。
“殿下还想拖延?”
“我是在等能署名的人。”
萧承钧看向四周。
“谁亲眼见父皇口述?谁亲手接诏?谁验过封泥?请站出来。”
没有人动。
一名年长宗室低声道:“殿下,认了吧。天下不能无主。”
萧承钧望着他。
“天下不能无主,便可随便认一个主?”
“承烬比你更能安定京城。”
“他先关了四门,再来谈安定。”
这句话传出宗庙,落到夹道两侧。
几名年轻宗室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第一次意识到,四门落锁并非遗诏要求,至少那卷黄绫没有写。
灰衣人向前一步。
“殿下今日不签,宗室便以抗旨论。”
“那便请你们把罪名也写全。”
萧承钧走到白纸前,提笔蘸墨。
众人以为他终于低头。
太子却在认罪书上写下三行:
“未见原诏,不认罪;未核军令,不认罪;未问边军姓名,不认罪。”
他放下笔。
“若这三句也算抗旨,便请在后面写明,谁判的,何时判的,依据哪一条律。”
宗正寺卿气得发抖:“你这是逼宗室与朝廷陪你胡闹!”
“我只是把你们要我承担的罪,写得完整。”
宗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小内侍从侧门跌进来,脸色惨白。
“宗正大人,西廊有人送来急报!”
“什么急报?”
“龙门文会仍在传报。陈文宗当众宣布,东宫案尚无原件,任何人不得以遗诏先定太子罪。”
灰衣人脸色微变。
“陈既白?”
“他还说,谁念一次假诏,便把名字记进《民声报》。”
宗正寺卿厉声道:“封住消息!”
小内侍却已经把一张报纸递了出来。
纸上没有诗,没有檄文,只有四栏:诏书、军令、经手、姓名。
最下方写着一句:
“认罪之前,先让天下知道罪从何来。”
这张报纸从龙门台送出,沿着西廊、北渠、米铺和码头一路传进城里。
陆小乙的声音在远处嘶哑地响着:
“未见原诏,不替任何人认罪!”
谢停云此时正在北渠。
周岳带着七十六名禁军夺下报时鼓,却被左卫第三营堵在桥头。
桥上刀声密集,巡察卫的箭不敢射向穿禁军甲的人。
谢停云看见那张从宗庙递出的急报,忽然抬头。
“太子没有签。”
姜照雪问:“宗庙还能撑多久?”
“只要陈公的报送进去,便多一刻。”
“我们要去救人。”
“还差一件。”
谢停云取出内库铜钥匙。
“皇帝在哪?”
姜照雪神色一沉。
“御书房。”
“若陛下还活着,三皇子的遗诏便只是一张带印的纸。”
远处宫墙内,忽然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
隔着重重宫门,仍能听出是谁。
“魏慎,朕的御书房也轮到你们替朕关门了?”
姜照雪眼神一亮。
“陛下醒着。”
谢停云握紧铜钥匙。
“他一直醒着。”
宗庙内,灰衣人忽然拔刀,抵住太子咽喉。
“殿下,最后一次。签,还是死?”
萧承钧没有看刀。
他望着先帝牌位,声音并不大。
“若我今日为活命认下不曾做过的罪,明日天下每个被逼着按手印的人,都可说太子替他们认过了。”
灰衣人手腕一紧。
刀锋割破皮肤,血珠顺着太子颈侧落下。
宗正寺卿闭上眼,正准备宣读废位诏。
宗庙外,第一声宫门撞击传来。
第二声紧跟着响。
周岳在桥头夺下了报时鼓,重重敲出三短一长之外的另一种节拍。
那是谢停云在北境定下的急救信号。
一声,问人。
二声,问纸。
三声,问谁在拿刀。
京城四门紧闭。
龙门文会的纸还在满城奔跑。
太子跪在宗庙前,却没有低头。
而御书房里,元佑帝终于推开帷帐,走到了门前。
他没有带玉玺,只带了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