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甲禁军没有立刻杀人,他们只把人群往两边赶,逼书院名士、百姓和女学生分成几股。人一散,恐惧便有了缝。
谢停云站在台阶上,先看四周。
东面是礼部库房,西面通向南市,北面有一条废弃水渠,南面却被禁军堵死。
“顾怀璧。”
“在。”
“带文会名册和三只纸匣,走西廊。”
“你呢?”
“我去看宫门。”
“你准备翻墙?”
“先问墙上有没有账。”
顾怀璧看他一眼,竟然笑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找账。”
“有人用兵,账更要命。”
姜照雪已经把巡察卫分成两队。
一队护送女学生和百姓往南市撤,一队守住龙门台,避免禁军把假诏与名册一起烧掉。
“郡主!”一名校尉奔来,“宣武门关闭,西营两百人接管城楼。东华门也落闩了!”
“哪一营?”
“左卫第三营。”
姜照雪看向谢停云。
“左卫昨夜还听陛下调遣。”
“昨夜还是。”
又一名报童从人群里钻出,脸上全是灰。
“南门关了!城门校尉换成了三皇子的人,说奉遗诏戒严。”
“北门呢?”
“北门正在查人,所有出城车马扣下。”
京城四门,东华、宣武、朱雀、安远,像四只忽然合拢的铁掌。
城里的人终于明白,宫变并非一处兵乱。
它在关门。
“先救人。”谢停云道。
“百姓若乱,四门越关越死。”
姜照雪点头,转身对校尉下令:“把西廊木栏拆成临时通道,老弱先走,识字的人留下做引路。谁抢粮,先把姓名写下来。”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纸。
“写什么?”顾怀璧问。
“京城安民告示。”
“现在还有人看字?”
“有人看。看不懂的人,会听别人念。”
他写得很快:
“宫门有变,四门戒严。未见大丧诏,不传死讯;未见兵部令,不随调兵。米铺照昨日价,不得趁乱抬价。各坊保长开门收老弱,仓中存粮登记在册。凡持刀入民宅者,记其姓名、衣甲、营号。乱兵若问,先请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出来。”
顾怀璧看完:“最后一句会把他们气疯。”
“气疯的人容易露出真名。”
告示被送往报童队。
陆小乙在西廊接到纸,抬头便问:“公子,能不能把‘不得抬价’写大些?”
“你去米铺念,别让人抢米。”
“那您呢?”
“我去找一支还没倒戈的兵。”
姜照雪忽然拦住他。
“等等。”
她从一名巡察卫手里接过一块刚缴来的腰牌。
牌背有新刻的“左”字,正面却仍是旧营号。
“这块牌不像换防牌。”
“是什么?”
“临时伪牌。真正的左卫调令,不会把营号刻在背面。”
谢停云接过腰牌,书库在识海中微微亮起。
《军籍识别》《印信层级》《伪造文书痕迹》三页同时翻开。
他扫过刻痕,忽然道:“这批牌出自京城之外。”
“看出什么?”
“刀口深浅不同,边角有北方马鞍匠常用的锉痕。有人把北境缴获的旧牌拆开,重新嵌进京城腰牌。”
姜照雪脸色一变。
“墨社连军牌都准备好了。”
“他们准备的从来不止今日。”
龙门台后方忽然传来火声。
两名黑衣人把松油泼在名册架上,火苗顺着纸边窜起。
顾怀璧抄起一块木牌冲过去。
“文库在我后面,谁敢烧纸,先问我。”
他一木牌砸翻一人,另一人刚要点第二处,三名女学生同时扑上去,用湿布裹住火头。
领头女孩手背被烫红,仍死死压着火。
“这是我们的名字!”
她咬牙道,“谁也别拿走!”
顾怀璧看着那双发抖的手,忽然把自己的外袍脱下,盖住整排名册。
“今日起,谁烧名册,便先烧过我顾怀璧的脸。”
这句话传出,周围几个世家子弟怔住。
其中一人咬牙拔剑,站到顾怀璧身边。
“我也看着。”
第二人跟上。
“还有我。”
谢停云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顾怀璧冲他吼:“别看了!去找兵!”
北面废渠传来急促脚步。
一队披旧甲的禁军从暗门出来,为首者正是昨夜在龙门台前犹豫的年轻人。
他把刀横在谢停云面前,低声道:“我叫周岳,左卫第三营校尉。副统领下令封四门,我不认那道空白遗诏。”
“你有多少人?”
“七十六。”
“能守多久?”
“若只守西廊,半个时辰。若要夺门,不够。”
“七十六人够了。”谢停云说。
周岳一怔。
“去做什么?”
“把西门的报时鼓抢回来。”
“抢鼓做什么?”
“让城里知道还有人听得见真话。”
周岳带人离开。
姜照雪皱眉:“你让七十六人去碰两百禁军?”
“我们无需正面碰两百。”
谢停云指向城墙。
“是让城楼上的人看见,四门并非人人都愿意替三皇子关。”
夜色完全落下。
京城四处传来铁门落闩声。
东华门关,宣武门关,朱雀门关,安远门关。
每一声,都像在城里钉下一根钉子。
民声报的报童沿街奔跑,喊得嗓子破裂:
“未见大丧诏,不传死讯!”
“米价照旧,姓名留下!”
“谁拿刀进门,先报自己的名字!”
城中百姓从窗缝里听见这些话,起初不敢应。
后来,米铺掌柜把木牌挂出来,报出自己的姓名。
“南市钱顺,米九十五文一斗,今日不涨。”
隔壁药铺跟上。
“东坊许青,紫菀陈皮五十三文,今日不涨。”
再远处,码头脚夫也喊。
“我叫张五郎,西仓有粮三百六十石。”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从街巷里亮出来。
那些名字不如军号响,却让拿刀的人第一次不敢随便砍下去。
忽然,宫城方向传来急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内侍被巡察卫拖进西廊。
“谢大人!”
“说。”
“东宫被禁军接管,太子殿下被押出门。”
“押去哪儿?”
内侍咽着血沫。
“宗庙。”
“谁下的令?”
“空白黄绫已经写好,三皇子说……说陛下驾崩前留下遗命。”
谢停云看向姜照雪。
她握刀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宗庙有多少人?”
“承明园亲兵两百,宗正寺旧卫一百。”
“东宫呢?”
“太子身边只剩十七名侍卫。”
龙门台上,陈既白听见消息,站起身。
“谢停云,去救太子。”
“文会呢?”
“今日的文会已经够了。”
老人望向四面紧闭的城门。
“接下来,天下要看的,是谁敢把假诏写进宗庙。”
谢停云捡起地上的一块木牌,在背面写下四个字。
“宗庙见。”
他递给姜照雪。
“我去找东宫的人。”
“我带巡察卫走北渠。”
顾怀璧道:“我守名册。”
陈既白看向他:“老夫呢?”
谢停云道:“陈公留在这里。”
“为何?”
“若所有人都去救太子,谁替我们告诉京城,太子为何被押?”
陈既白沉默片刻,接过那张写有告示的纸。
“老夫会把每一字念给他们听。”
远处,宗庙方向亮起一排火把。
太子的车驾被押出东宫,车帘紧闭,四周刀光如林。
而四座城门,已经全部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