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岳夺来的报时鼓被两面夹击。他只剩四十几人,桥那头的左卫却还在加兵。有人朝他喊:“周校尉,放下鼓,副统领保你无罪!”
周岳把鼓槌交给一个手臂受伤的兵:“接着敲。敲到你叫得出自己名字为止。”
那兵愣了一下,抡槌便砸。
咚!
“左卫第三营,冯大壮!”
桥上有人忍不住骂:“谁问你了!”
“没人问,我就不能说?”
谢停云听见,嘴角动了动。北境定下的急救信号,本为让伤兵在乱阵里说清求援处。如今倒好,连禁军也学会先报名了。
姜照雪望向宫墙:“御书房那一声,最多传到三道门外。再过一刻,萧承烬就能说有人冒充陛下。”
“所以要把时辰留下。”
谢停云在报童递来的旧报背面写下:亥初,御书房传元佑帝亲声;未见驾崩诏,未见传诏经手。见证者,谢停云、姜照雪、周岳。
“还缺魏慎的押。”姜照雪道。
“等他活着出来补。”
御书房里,魏慎此刻正拿身体抵住第二道门。元佑帝提刀斩断门内的锁绳,刀口卷了刃,外头仍有人高喊“陛下静养”。
“朕静养到别人替朕驾崩?”皇帝咬着牙,“把今日起居时录拿好。朕若走出这道门,先叫那群传遗诏的跪着念一遍自己的名字。”
魏慎把时录塞进衣襟。后廊被人封了,右卫又隔在外门之外。陛下活着是一回事,要让四门都亲眼看见,却还得拆开几道铁闩。
一名巡察卫从桥下摸回,带来坏消息:宗庙西夹道换了岗,东宫旧卫的十七人被分开看押;承明园的人正往龙门台去。
“他们要断报。”
“先送回去。”谢停云把纸折成掌心大小,“给孟观。叫他印今晚的急校版。”
巡察卫一怔:“印什么?宫门已封,所有印坊都有人盯。”
“印错字。”
他翻到《民声报》的勘误栏,写下三条:昨日‘散’字,今应作‘守’;‘候’字,今应作‘证’;‘信’字,今应作‘问’。
姜照雪扫过一眼,明白了。
文会开场前,谢停云曾给十处分印坊留过一张急校规矩。三处根本不存在的错字同登一栏,说明报头已被人夺用;收到的人须停用旧底版,守住街口见证,向巡察司递出手里的原稿与门簿。
孟观当时说这法子晦气,像替自家报纸预备讣告。
谢停云答他:“纸一旦会说话,就得先想好有人掐它脖子怎么办。”
现在用上了。
识海深处,万卷文明书库翻开《城防传讯》和《人群避险》。书灵冷声道:“可调用整城动员推演,文德值六百。”
“只取疏散线路和复核规则。”
“二百。”
“今晚打个折?”
“再议价,先扣一次头痛。”
谢停云果断闭嘴。书页铺开,他按京城现成的坊门、米铺、药铺逐个对上。传讯若只往人多处去,最先被踩倒的会是老弱;清流若全奔宗庙,龙门文库便会无人看守。
他在四栏市价旁各添一句短注。
米价照旧:米铺开后门,留给老人和孩子。
药价照旧:药铺收伤者,先记来人姓名。
工钱照旧:脚夫、车把式只运人和纸,莫往宫门聚。
仓数照旧:保长验仓,不听无名调令。
“百姓看得懂这些。”姜照雪道。
“清流看勘误。两边各做能做的事。”
谢停云又单写一页,题为《告京师诸坊》。墨落得很稳。
“今夜城门闭而街巷未空,宫中有刃而国法未亡。见诏,请问何人承旨;见兵,请问何人调遣;见罪,请问何证先成。愿有笔者录其时,有口者传其问,有屋者暂容避刃之人。米铺守价,药铺救伤,家有余屋暂容老幼;诸位无须挥刀,便已在护这座城。莫替未见的纸下跪,莫替未审的人定罪。若今夜一个无名之人能够逼人按手印,明日千万人都可能在空白处替他受罪。京城有四门,门里还有千家万户;只要姓名仍可写,真话仍可核,这座城便无人能一夜据为己有。”
周岳听到最后一句,抹掉脸上的血:“谢大人,您这文章印出来,副统领会先拿我开刀。”
“你已经把鼓抢了。他还在挑日子?”
冯大壮险些笑岔气,鼓点却没断。
一队巡街兵突然从北渠口冲来,为首者举着盖了红印的《民声报》,喊道:“谢停云妖言惑众!报上已认太子谋逆!”
纸是新的,报头也是真的。
谢停云看见右下角,没有坊号与印数。
“谁刻的版?”
巡街兵语塞,索性挥刀:“奉命查禁!”
姜照雪的巡察卫挡住刀。谢停云则把那张纸举到桥上:“看好了。有人把报头偷走,替天下人认罪。明日他们也能拿你们的营号,替你们认下今夜杀了谁。”
桥上的左卫有人停步。
周岳趁势让出一段通道,护着送稿的巡察卫钻进北渠。他没有追击,反而把刚才那张假报钉在桥栏上,让每个过桥的兵都看见空白的坊号。
寒灯印坊收到纸时,孟观只看了勘误栏,便把十处分坊的传讯木牌全扣在案上。
“三处错字,一处也没有。”
他叫来抄手:“先送旧底样,再送新稿。版号沿用今日最后一版,急校加红圈。外人若拿着另一张《民声报》,请他报印数。”
沈砚舟收到急校版,正坐在龙门台下。他看完三条勘误,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诸位,今日辩论还没散场。”
几名清流官员循声回头。
“有名册的守名册,有门簿的取门簿。别抢着往刀口站,老夫年纪大,替你们记谁站过。”
国子监一名博士悄悄说:“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沈砚舟看他:“那就回家,给街坊的孩子念报。读书人若只有站在台上才算做事,老夫的书院便白教了。”
博士把两张急校版揣进怀里,走到木栏外,开始念药铺与米铺的地址。另一位御史带来了东华门值房副簿,指着今夜突然改掉的换防时辰,要求两个抄手各录一份。有人从宗正寺认出了替假诏送封泥的礼官,先记姓名,没急着动手。
几个原本想奔宫门去的年轻书生被沈砚舟拦住,改去护送老弱。他们愤愤不平,走出半条街,便看见一位老妇抱着药罐,靠在墙下连站都站不起来。
最瘦的书生背起人,嘴里还嘀咕:“原来护城先从扛我祖母这样的人开始。”
“你祖母?”同伴问。
“今晚是。”
街角米铺随后开了后门。掌柜先收进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再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门板上。
京城四门仍锁着。
十处分坊,却开始一处接一处校正同三个从未印错的字。
萧承烬的人能封住城门,今夜恐怕得先学会一件更难的事:让一座城同时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