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从宫城西北角升起。
谢停云先看烟色,再看风向。西北烟黑,夹着一缕青灰,像烧的是油布与干纸;玄武门烟柱直上,说明火势被人刻意引向城楼。若真是宫中走水,内侍会先敲火警鼓,铜哨不会从三处同时响。
他抬手让姜照雪记下三个时辰,又叫顾怀璧把题榜上的墨拓收进匣中。文会的每一张纸,今夜都会变成证据。
人群先以为是茶摊走水,直到第二道烟柱从玄武门方向冲上云层,第三道铜哨在城楼上响起,整条龙门街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
“封街!”
不知是谁先喊。
“宫里出事了!”
“陛下驾崩!”
“太子谋逆!”
三个声音从三处同时冒出来,彼此矛盾,却把恐惧推得更快。
谢停云翻身上了台阶。
“都别跑!”
他的声音压不住数千人的惊叫,顾怀璧立刻抓过礼部的大铜钟,连敲三下。
“按木牌分流!”顾怀璧吼道,“百姓走西廊,书院走东巷,谁冲门,谁先把名字留下!”
姜照雪已经带巡察卫封住台前。
她没有让人拔刀冲散人群,只命校尉把木栏一段段连起来,给百姓留出退路。
“先把人分开,别让他们互相踩倒。能跑的护着不能跑的,谁趁乱抢东西,先记名字。”
“郡主,西门有人持禁军牌调人!”校尉急报。
“查牌。”
“他们说奉遗诏。”
“遗诏在哪?”
“有黄绫,有玉印。”
姜照雪看向谢停云。
三日前,元佑帝让魏慎递来的话浮上心头:左卫照旧,右卫不动。
可如今承明园的空白黄绫,终于要落字了。
台外又有人大喊:“陛下已崩,三皇子奉密诏清君侧!”
这句话像一枚火星,落进人群。
有人跪下,有人抱头,有人去找亲属。
谢停云却抓住了两个字。
密诏。
“谁传的?”
报童跑来:“南街有十几个人同时喊,穿的都是文会杂役服!”
“原稿呢?”
“没有原稿。”
“那就先把没有的写出来。”谢停云拿过报纸,在背面写下大字:
“宫中未发大丧诏,来历不明者不得替陛下宣布死讯。请各坊守住门、守住粮、守住姓名。”
“现在还印报?”陆小乙脸都白了。
“印不出就抄,抄不出就念。”
“我去念!”
“你带三十个报童,去城西,把这句话喊到米铺和码头。”
陆小乙接过纸,转身就跑。
跑出三步,他又回头:“公子,若真有人拿刀——”
“先喊名字,别让人替你编。”
陆小乙咬牙:“记住了!”
龙门台上,陈既白已经站起。
他看向远处烟柱:“谢侍郎,你早知会有今日?”
“我只知道有人喜欢趁人多时做坏事。”
“如今宫门乱了。”
“文会不能乱。”
陈既白沉默一瞬,忽然转向评议席后的旧党官员。
“诸位若有人奉诏调兵,请把诏书拿到台前,现场验纸、验印、验经手。”
那几名官员脸色变了。
其中一人转身就走,被沈砚舟一拐杖挡住。
“老夫腿脚慢,偏偏今日眼睛还好。”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黑甲禁军冲入龙门街口,旗上没有营号,只有一块白布。
为首校尉高举黄绫:“三皇子奉遗诏,暂摄京中军政,凡阻者以谋逆论!”
人群轰然退开。
谢停云没有后退,反而走下台阶。
“遗诏给我看。”
校尉冷笑:“你一介户部侍郎,也配验天家诏书?”
“你拿没有经手记录的黄绫来封街,也配替天家说话?”
校尉脸色一沉:“拿下!”
第一排禁军刚抬刀,姜照雪已经掷出巡察令。
“京城巡察司在此!无明诏、无内廷验签、无兵部调令,擅自封街者,先按谋乱拿下!”
两边兵刃同时出鞘。
台下百姓尖叫着退到木栏后。
谢停云盯着那卷黄绫,识海深处的书库自行翻到《诏书鉴验》。
纸龄、染色、轴头缠法、印泥边缘,一行行方法亮起。
他只看三息,便伸手指向黄绫右下角。
“这枚御印压得太浅。”
校尉喝道:“放肆!”
“印泥边沿没有御药局的龙脑香,轴心却有承明园常用的松脂。更要紧的是,遗诏若由内廷起草,末行必有承旨内侍的押记。这里没有。”
人群里有人听不懂。
陈既白却接过话:“谢侍郎说得对。大胤遗诏,至少三重验印。此诏只见一印,不能称诏。”
那校尉明显一慌。
“陈文宗也要抗旨?”
“老夫只问纸。”
黑甲队伍后方忽然有人射出一箭。
箭擦过陈既白肩头,钉入题榜。
瞬间,台上大乱。
射箭的人混进了禁军,却故意把罪推到前排。
“保护陈公!”姜照雪喝道。
巡察卫冲上前。
谢停云一把拽住陈既白,将老人按到案后。
“您欠我一场完整的评议,不能现在退场。”
陈既白咳了一声:“老夫若死,先记你拖拽之过。”
“活着再写。”
黑甲校尉见假诏被拆,猛地挥刀:“先拿谢停云!他煽动百姓,阻拦摄政!”
十几名禁军同时扑来。
可其中三人脚步一顿。
他们看见了题榜下那一排百院名册,看见了三百名女学生,也看见自己身后京城百姓的脸。
“谁给你们的命?”谢停云问。
没人答。
他指向那卷黄绫:“名字、营号、时辰,写出来,我让路。”
一名年轻禁军咬牙:“西营换防,奉左卫副统领口令。”
“副统领姓名?”
年轻人看向校尉,嘴唇发抖。
校尉抬刀便砍。
姜照雪箭出弦,刀锋偏开。
就在这时,远处宫门方向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一声。
两声。
像巨木在撞一座城的骨头。
顾怀璧望向烟柱:“玄武门。”
谢停云脸色骤沉。
“他们在文会这里拖住我们,宫里才是真正的台。”
龙门街口,黑甲禁军忽然齐齐转身。
其中一半往宫城冲。
另一半留下,刀尖对准了台上所有人。
为首校尉撕下杂役外衣,露出禁军校尉的赤色肩章。
“奉三殿下令,龙门文会就地封闭!”
四周木门同时落闩。
城中九处鼓楼,先后响起急促的三短一长。
谢停云望着那道传入夜色的号声,忽然明白了。
文会开场时,所有人以为自己在看一场辩论。
三皇子从头到尾,看的是一张可以遮住宫门的幕。
姜照雪握刀站到他身侧。
“现在怎么办?”
谢停云望向城门方向。
“先活着离开这条街。”
“然后?”
“去找真正的诏书。”
宫城深处,一扇沉重的门轰然关上。
同一刻,承明园里,萧承烬接过了那张空白黄绫。
他蘸墨落下第一行字。
“奉皇帝遗命,太子失德,暂押宗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