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灯印坊没有等木版刻完,先把原稿交给了十七名抄手。有人站在长街抄,有人把纸铺在车板上抄,有人直接照着谢停云的字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最先传开的,并非“祖制当改”,是那句“法所以护人,非所以困人”。
卖炊饼的刘老三听完,拍着案板说:“这话我听得懂。谁拿规矩压我,我就先问他护了谁。”
旁边木匠补了一句:“你先把上回欠我的两文工钱还了。”
刘老三立刻低头揉面。
民声报午刊只印了两万份,仍在一个时辰内售空。
报纸把三道题的原问、原答、署名全列出来,连陈既白停顿的三息也没有替他抹去。有人说谢停云借报纸给自己造神,报纸最后一栏却写着:
“谢氏答辩若有错,欢迎携证据来改。”
顾怀璧看见这行小字,冷笑:“你给自己留的退路越来越宽。”
“路宽一点,摔下来才不会压到别人。”
“你先担心自己。”
“我在担心百姓买不起看热闹的票。”
龙门台上,第三题的评议还在继续。
陈既白没有宣布输赢,只让各院山长将答卷和现场问条一并封存,交礼部、国子监、巡察司三方复核。这个决定让旧党不满,也让市井席第一次看见,文会的胜负可以留下证据。
午后,最后一轮评议开始。
礼部官员宣读各方票数:第一题,谢停云得旁听席与寒门席大半票,陈既白得名士席多数;第二题,姜照雪的答辩获得全场无记名支持;第三题,谢停云在“有据可核、能试能改”一项上压过群议,陈既白在“守序担责”一项上占优。
表面看,双方各有胜负。
真正的变化藏在最后一栏。
“本届龙门文会总评:文章、政论、现场问答,谢停云列第一;陈既白列并列总评议,不入名次。”
礼部官员念完,声音都发虚。
天下文宗不入名次,往届从未有过。
陈既白却没有发怒,只问:“谁定的?”
“礼部、国子监、巡察司三方合议。”
“老夫可有异议?”
“可留注。”
陈既白提笔,在评议册上写下八个字:
“谢文有锋,陈学有根。”
谢停云看见那八个字,反而皱眉。
“陈公,您不写不服?”
“老夫不服。”
“那为何写有根?”
“根若真在,输一场也不会死。”
“那我替您把这句印上头版。”
“敢。”
“想想。”
陈既白抬手捻须:“算了,印。”
台下哄然。
有人第一次看见,文宗可以承认一场论辩输了,却不用把自己的道理撕碎。
也有人第一次明白,文名并非只能靠压死对手来增长。
国子监外,一个年轻门生追上陈既白:“老师,您为何不把谢停云驳到台下?”
陈既白停步,看着满街抄写《问制六章》的人。
“因为他今日说的每一个数,都有人能证明。”
“那旧学怎么办?”
“旧学若只会说祖宗曾经正确,便先学会面对今日。”
门生低头不语。陈既白又道:“别急着替我守输赢。回去把《问制六章》抄三遍,标出你认为站不住的地方,明日拿证据来。”
这句话传到陈府,门生们连夜翻书。有人找旧例,有人查地方档,有人第一次认真看见,文宗留下的门也并未完全锁死。
谢停云站在题榜下,龙门文会的青云石忽然传来一声清响。
那方沉寂多年的文榜石面浮出两行新字:
“天下文榜,谢停云。”
“位列首席,压陈既白半阶。”
陈既白抬头看了一眼,脸色没有变化。
顾怀璧却啧了一声:“半阶。”
“怎么?”谢停云问。
“你辛苦这么多年,文榜只让你压半阶。”
“半阶也是阶。”
“你不嫌少?”
谢停云望着石面:“真正能压过一位文宗的,绝非榜上的一行字。”
“那是什么?”
“让他承认,后来的人可以走另一条路。”
陈既白听见了。
老人走到他身侧,声音低得只有二人能听见。
“你以为老夫今日写下那八个字,便会替你守新政?”
“我只希望您别替旧弊守门。”
“老夫守的是秩序。”
“那就请您盯着我。若我把门开错,您第一个来关。”
“若你把门开对?”
“您就站到门里,看后来的人进来。”
陈既白沉默许久,最后道:“谢停云,老夫最讨厌你这种把退路都给别人留好的话。”
“我也讨厌别人不给我留。”
两人相视一眼,各自转开。
台下掌声忽然冲天而起。
掌声并未只冲着谢停云一人。
是冲着三百名女学生,冲着河东书生,冲着那一排被红记圈出的假名,也冲着陈既白没有替死人遮住名册。
京城各处,急报同一时间送入宫门。
“龙门文会,谢停云文名压过陈既白。”
“民声报加印三次,京城各坊争相传抄。”
“百院荐士名册已封,崇正书院暂列待查。”
元佑帝仍在御书房装病。
魏慎读完急报,抬眼看皇帝:“陛下,谢大人赢了。”
元佑帝没有笑。
“朕听见了。”
“天下都在替他喊。”
“天下喊得越响,承烬越不肯等。”
承明园里,萧承烬将龙门评议册撕成两半。
“半阶?”
灰衣人跪在桌旁:“陈既白的名仍在,旧党尚可借其声。”
“可谢停云已经站到天下人面前。”
“所以今日动,正合适。”
灰衣人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入场名册,最末几行已被朱笔圈过。
“龙门台上有三百名女学生,西廊有报童,台后有寒灯印坊的人。”
萧承烬冷笑:“一群拿纸的人,也想挡刀?”
“纸挡不了刀。”灰衣人道,“可纸能让刀落下时,街上多出一万个见证者。”
萧承烬把名册揉成一团。
“那便先让他们看见谁在握刀。”
他摊开宫城图。
四门、宗庙、东宫、御药局,朱点比三日前多了两处。
谢停云在龙门台下收起最后一张问条时,忽然看见一名送水的小吏。
那小吏肩上的木牌,刻着龙门文会的“丙”字。
可他腰间悬的值夜牌,却是禁军玄武门内牌。
两块牌不该同时出现。
谢停云伸手按住他的肩。
“小哥,哪处当值?”
小吏脸色瞬间变白。
下一刻,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铜哨。
送水小吏猛地撞开他,拔腿往宫城方向冲。
姜照雪拔刀追出两步,忽然停下。
龙门台外人潮里,至少有十个相同的铜哨同时响起。
谢停云抬头。
文会的欢呼声还在。
宫城方向,却升起了一道不该出现的黑烟。
“这火有人点的。”姜照雪道。
“对。”谢停云握紧袖中那枚内库钥匙。
“有人把文会当成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