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抬眼。
“实效不能自动成为道理。”
“可没有实效的道理,也不该拿祖制两个字护一辈子。”
“若今日让你改,明日别人也要改,后日天下各按自己的心意改,谁来收拾?”
“所以才要把改什么、怎么改、改到何处,都写出来。”
谢停云看着陈既白。
“陈公先说,祖制是什么?”
陈既白眉头紧锁。
“先帝定下的法度,先贤留下的章程,朝廷数百年沿用的规矩。”
“哪一条?”
谢停云指向他手边的题纸。
“是女子不得识字?寒门不得入仕?还是官员做错了账,百姓不得追问?”
“祖制不是你手里一块可以随时翻面的牌。”
旧党席有人喝道:“放肆!”
谢停云头也没回。
“我只问具体的规矩。若连具体是哪一条都说不清,祖制二字便只是拿来吓人的声音。”
陈既白沉声道:“大胤立国一百七十年,正因法度相承,才没有陷入群雄乱政。”
“法度相承,说明它曾经有用。”
谢停云点头。
“可一百七十年以前,大胤也没有今日的河道、今日的商路、今日的军粮,更没有今日这三百名女学生。若凡后来出现的事,都只能照着立国那一年处理,朝廷现在连一册女学名册都不该有。”
台下有人低声道:“女学是谢大人和郡主办的。”
“正因为办了,才知道旧章程不够用。”
谢停云转身,拿起明德女学那本薄册。
“旧制里没有夜课,没有助学,没有让绣娘带孩子旁听的条文。可五十名女子学会了看契、算账、认药,少被拿走十二文。”
“我们若因旧制没写过,便一概不许做,今日这十二文仍会落进别人袖中。”
“请问陈公,那十二文算不算祖制要保护的人间?”
陈既白没有回答。
曹谨言抢先道:“妇人家计,岂能拿十二文来衡量国法!”
姜照雪看向他。
“曹大人一顿饭多少文?”
曹谨言一怔。
“与你何干?”
“若有人每月少你十二文,你会不会问?”
“自然会。”
“那她们问的时候,为什么便成了不知礼?”
曹谨言被问得脸色发青。
陆小乙在台下小声说:“这题我会,答案叫双重标准。”
顾怀璧道:“你不要把自己当题库。”
陈既白抬手,示意曹谨言退下。
“谢停云,你擅长把大义拆成米、粮、十二文。”
“因为大义最后总要落到米、粮和十二文。”
“若天下只剩这些小账,谁来守山河?”
“会看小账的人,才知道山河哪里漏水。”
陈既白眼神微动。
谢停云继续道:“北境粮道若不算一袋一袋的数,守关将士靠什么守山河?河东赈灾若不算一锅一锅的粥,灾民靠什么活过洪水?青山县若不算一张一张田契,祖宗留下的土地又会落到谁手里?”
“山河不是悬在文章里。它在账里,在人名里,在每一个该领却没有领到的东西里。”
台下安静得像连风都停了。
陈既白盯着他。
“所以你认为,祖制只要妨碍你办事,便可以改?”
“祖制若只是妨碍我办事,我不会动。”
谢停云收起笑意。
“它若妨碍百姓活,妨碍军粮到关,妨碍冤案重审,妨碍女子识字,我便要问一句:这条祖制是谁定的,又替谁守的?”
“你把自己放在祖宗之上?”
“我把活人放在死规矩之前。”
这句话落下,旧党席顿时炸开。
有人拍案,有人骂他狂悖,有人高声喊“目无先贤”。
巡察卫齐齐按住刀柄,却没有上前。
姜照雪站在台边,抬眼扫过人群。
“今日规矩,谁骂人,谁署名。”
那几名官员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礼部官员颤着手,让抄手把刚才的话一一记下。
“臣,某某,称谢停云目无先贤。”
“臣,某某,称女学乱内外。”
“臣,某某——”
陆小乙听得眼睛发亮。
“公子,这个规矩好。往后谁骂您,我就能拿着名册上门收钱。”
“收什么钱?”
“名声损失费。”
“先收你欠我的饭钱。”
顾怀璧道:“他那点钱,买不起自己的名声。”
台上争吵没有因此停下。
陈既白的脸色已经沉到极处。
“谢停云,你一再说祖制当改。”
“可你若改错了呢?”
“若新法害民,便改回来。”
“朝令夕改,天下如何安?”
“所以要试行、留档、复核、听证。”
“你把朝廷当作试纸?”
“把百姓当作试纸的,是那些不肯留账、不肯复核,却要求所有人永远相信自己的官。”
陈既白猛地一拍案。
砰的一声,案上墨砚跳起。
白发老人第一次在龙门台上失了平日的稳。
“你可知道,祖制不是一位老夫,也不是几句旧话!”
“它是礼,是序,是让天下人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的边界!”
“边界若没有,今日改女学,明日改科举,后日改君臣,再后日是不是连宗庙都要由你来重修?”
满场寂静。
陈既白说完,胸口起伏了一下。
许多旧党官员像终于抓住了依靠,纷纷点头。
“陈公说得对!”
“祖制不可轻动!”
“若人人都以民意改法,天下必乱!”
谢停云没有立即反驳。
他看着那张被墨砚溅上黑点的题纸,忽然想起白鹿书院的旧门,青山县歪掉的县衙匾,河东被霉粮堵住的仓门,还有北境那顶透风的军帐。
那些地方都曾有规矩。
可规矩落到不肯做事的人手里,就会变成一把只向下压的尺。
识海中的书库再次无声展开。
《制度演化》。
《古代法制变迁》。
《革命与渐进改革》。
书灵问:“是否调用历史案例?”
谢停云看着陈既白。
“不开。”
“当前文德值足够。”
“我知道。”
“为何不用?”
谢停云的手指按在题纸边缘。
“这题不是缺案例。”
“那缺什么?”
“缺一个人敢把问题问到底。”
书页停了一瞬,缓缓合拢。
谢停云抬头。
“陈公说祖制是边界,我认。”
“可边界要护的是里面的人,不是画边界的人。”
“如果一条规矩能让豪族少交七成税,却让农户卖田;能让赈银账面好看,却让灾民饿死;能让军需官报损六次,却让边军少一袋粮;能让女子永远不识自己的名字......”
他指向台下。
“那这条规矩守住的,究竟是天下,还是少数人的方便?”
陈既白咬紧牙关。
“你还没回答老夫。”
“你究竟要不要动摇祖制?”
谢停云一步步走到龙门台最前方。
几百名女学生抬头看他。
青山、河东、北境来的寒门生员,也全都望着他。
他没有看陈既白身后的旧党,只看那面写着“龙门”的牌匾。
“我想先问陈公。”
“若祖制与百姓的活路相冲......”
谢停云停了一息。
“您要护祖制,还是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