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制置于何处?”
陈既白这一问,像把龙门台下所有掌声都按进了地面。
祖制两个字,压过科举,压过门第,也压过许多人的一生。
寒门想入仕,可以谈才学。
寒门想执政,便要回答:祖宗留下的秩序,谁来动?
谢停云没有立刻答。
他转身走到台边,抬手招来顾怀璧。
“把三份卷宗拿上来。”
顾怀璧从案下取出三只纸匣。
第一只,青山县。
第二只,河东赈灾。
第三只,北境军粮与互市。
旧党席有人冷笑:“文会论道,谢侍郎又要拿地方账本充文章?”
谢停云把第一只纸匣放在案上。
“祖制若只适合写在匾上,确实不需要账本。”
“祖制若为让百姓活下去,账本便比漂亮话更接近它。”
他打开第一卷。
“青山县,原有三大豪族,占田过半,税粮却只交三成。县衙旧档记着一句:祖制重绅,乡里相安。”
“这句话让豪族安了几十年,百姓却一年年卖田。”
“我到任以后,清丈田亩,重核契书,将侵占田产设为义田。第一年入仓粮增加四成,县学多收农家子一百七十六人,平价粮铺开张后,县内粮价跌了两成。”
他说得很平。
可台下已经有人坐不住。
青山县来的寒门生员举起木牌。
“谢大人没说完。赵家侵田案重审时,我家的地契就在县衙找回。”
另一人跟着站起。
“义田给我娘留了两亩,她今年不用再去豪族庄上做长工。”
第三个人喊:“县学里有我弟弟!”
嘈杂声一层层起来。
谢停云抬手,让他们坐下。
“这些功劳,不全在我。”
“县吏有做事的,农户有敢作证的,顾怀璧在县学教过孩子,姜照雪抓过夜闯县衙的刺客。若把所有名字都写成谢停云,才是另一种假名册。”
顾怀璧在旁边道:“你终于知道谦虚。”
“我只是怕你回江南以后拿这事涨课钱。”
台下笑声稍稍松开。
谢停云打开第二只纸匣。
“河东。”
“巡抚上报连年丰收,粮仓实际只剩霉壳。灾民领三斗,手里常只剩一斗七升。旧规里有赈济章程,却没人把每锅粮、每张票、每个领粮人的名字放在一起。”
“我做了粥票,公示锅数,按票发粮;再开临时工坊,以工代赈。”
他取出一张已经磨旧的粥票。
“当日有人说,灾民只会伸手,不能议政。”
“可他们学会对照票数以后,第一件事便是发现少了一锅粥;第二件事,是把少粥的管事拦在棚外;第三件事,是把那笔账送到我案前。”
河东来的书生站起,声音发抖。
“我父亲就是那时学会看数的。他现在在县里替人抄契,每月能养活一家。”
旁边有人接道:“我在工坊做木箱,拿到的工钱一文不少。”
又有人说:“我娘的药,是谢大人让医队按方发的。”
这一次,旧党席无人笑。
因为这些人没有讲大道理。
他们只是把曾经差一点死掉的日子,一项项搬到龙门台上。
谢停云看向陈既白。
“河东旧规没有写错。”
“错的是有人把章程当摆设,把灾民当数字,把朝廷的粮当自己家的柜底。”
“若祖制能容下贪官,却容不下我把粥票写明白,那我宁愿先问祖制护的是谁。”
陈既白的眉头终于皱起。
谢停云没有给他停顿的时间。
第三只纸匣打开。
“北境。”
“过去军粮从京城到边关,沿路层层报损。账上死骡能领六次料,活着的士卒却常吃不到足量的粮。”
“我按路段分运,设粮台复核,军粮入仓、出仓、余数三项当日张榜。”
“第一批分段运输准时到关,后来边军在城下守住蛮部主力,互市也让关外百姓有了换粮换药的路。”
秦烈没有到场。
可北地席位里,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卒站了起来。
“我在北关二十年。”
“谢大人来的时候,秦将军让他住漏风帐篷。后来第一批粮准时进关,老子才知道文官也能把粮送到。”
台下爆出笑声。
老卒却没有笑。
“去年我儿子阵亡,抚恤没有被中间人扣走。那张军属告示,我自己看懂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上面写着能领多少,去哪儿领,哪个时辰领。以前没人给我们写这么清楚。”
谢停云望着那张纸,心里忽然一动。
识海中的万卷文明书库悄然开了一道缝。
《公共账目》。
《基层问责》。
《军事后勤透明化》。
书灵道:“检测到三地政绩互证,是否调用归纳?”
谢停云没有翻页。
“只取一句。”
“请说。”
“把复杂的事,写成旁人能核对的数。”
书灵沉默一息。
“已记录。”
书页合拢。
谢停云看向全场。
“青山让百姓看懂田契,河东让灾民看懂粥票,北境让士卒看懂军粮与抚恤。”
“这三地有一个共同处。”
“我没有要求每个人都变成官。”
“我只让他们能看见官做了什么。”
“看见以后,愿意信的信,不愿意信的问;发现错的,能把纸递到该去的地方。”
他将三张纸叠在一起。
“诸位,这就是寒门执政的第一步。”
“先把手里的事做成,再把做成的数交出来。”
“若这也算动摇祖制,那祖制未免太怕账本。”
市井席先响起掌声。
随后是寒门席、北地席、女学生所在的外围。
声音一片高过一片。
旧党席却像被人抽走了椅脚。
他们原本可以说谢停云年轻、狂妄、无根。
可青山有田契,河东有粥票,北境有军粮架。
可以说他只是运气好。
可运气不会自己把账写出来,也不会让三处相隔千里的百姓同时站起来替他作证。
曹谨言试图起身。
“地方一时之效,怎能——”
“曹大人。”
一名青山县生员打断他。
“若一时之效能让我们家少卖两亩田,我愿意多看几次。”
河东书生接道:“若一时之效能让我父亲不再饿死,我也愿意。”
北地老卒把纸收回怀里。
“若一时之效能让军属拿到该拿的,我管它是不是一时。”
曹谨言脸涨得通红。
陈既白始终没有说话。
他看着三只纸匣,像看着三块被人从旧墙上剥下来的砖。
祖制两个字,在许多人嘴里是高处的印。
可谢停云拿来的却是田、粮、军功和活着的人。
印压不住这些东西。
陈既白终于开口。
“老夫承认,三地之事,皆有实效。”
旧党席一阵骚动。
他抬手止住。
“可有实效,便能改祖制吗?”
台下再度安静。
pS:祝大家中秋国庆双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