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能否执政”六个字落在题榜上。
姜照雪方才那番话,把许多人心里没说完的东西推到了台前。
女子能入学,寒门便要问能不能入仕。
陈既白没有急着请人答第三题。
他先看向姜照雪。
“郡主既已站上台,便请先回席。”
“我还没说完。”
姜照雪转身,面向市井旁听席。
“今日来听文会的女子,请不要走。”
这句话让礼部官员手里的木尺一抖。
“文会尚有两题。”
“我们知道。”
“可题目已经涉及男子仕途,诸位留在这里,恐怕——”
“恐怕什么?”姜照雪问。
那官员硬着头皮:“恐怕不合规矩。”
姜照雪指了指身后的题榜。
“规矩写着旁听席限男子吗?”
礼部官员回头看规条。
谢停云写规矩时,只写了“持木牌入场,问事交箱,喧哗逐出”,没写女子不能听。
陆小乙在入口处低声道:“公子,您这叫提前挖坑。”
谢停云道:“规矩没挖坑,读规矩的人自己跳的。”
顾怀璧翻着名册。
“你这句话最好别让礼部听见。”
“他们已经听见了。”
礼部官员当作没听见。
可台下的女子听见了。
最先站出来的是那名抱孩子的妇人。
她把木牌举过头顶。
“我有牌。”
第二个是沈七娘,绣娘袖口还沾着彩线。
“我有女学的月核。”
第三个是林阿满,背着药箱,脸上带着药草味。
“我有自己写的名字。”
她们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整齐,急促,越来越近。
龙门街口先露出一面蓝布旗。
旗上只有两个字。
明德。
随后是第二面、第三面。
明德女学的学生从南街拐过来,人人穿着同色的青布短褂,手里没有花,也没有横幅,只有一块块写满字的木板。
“今日旁听,不占论席。”
“今日求学,不求特权。”
“我等愿署名。”
五十名女学生走得并不快。
可她们每走一步,围观人群便自觉让出一条路。
再后面,是女学的先生、药铺掌柜、几位绣坊管事,还有许多昨日听见文会消息的女子。
她们没有喊口号。
她们把木板一块块立在街边。
木板上依次写着“识契、算账、认药、写状、知名”。
最后一块最大。
“学成以后,先做一个看得懂自己人生的人。”
街上的议论像潮水一样推开。
一个锦衣公子笑道:“这也叫阵势?五十个女子拿几块木板,便想吓住天下士子?”
队伍最前的女孩抬头看他。
“公子识字吗?”
“自然识得。”
“那您能看懂自己家去年交的田税吗?”
公子脸色微变。
旁边几个士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女孩没有追着讥讽,只把木板扶正。
“我们学得慢,问得也慢。可有一日能看懂,就不会再把自己的田契交给不识字的管事保管。”
队伍走到龙门台前,五十名学生同时行礼。
“见过郡主。”
姜照雪望着她们,眼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动容。
“谁让你们来的?”
最前的女孩答:“没有人让。”
“昨日女学下课,我们听说郡主要在龙门台答题。”
“有人说,女子只配在后院读女德。”
“我们便想来告诉他们,我们这一个月学的东西,不在后院。”
她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
“这是五十人的学习记录。每个人都按了手印。”
谢停云接过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没有成绩,只有一行工整了许多的字:
“我们愿意继续学。”
下面密密麻麻,按着五十个指印。
他把册子递给陈既白。
陈既白接过,翻得很慢。
曹谨言冷笑:“一群女子的手印,也能算公议?”
姜照雪转头:“曹大人,您方才说她们没有资格听。现在又说她们的手印不能算。请问要她们先做什么,才能得到您一句资格?”
曹谨言道:“资格来自名籍、出身、功名。”
“那五十人里,有三十七个没有功名。”
“所以——”
“可她们有姓名,有住址,有活计,有被少算十二文的凭据。”
姜照雪指着那本薄册。
“若朝廷只认功名,不认这些,便会有许多活着的人永远在账外。”
陈既白将薄册合上。
“谁教你们写这句话?”
最前的女孩看了一眼谢停云,又看姜照雪。
“先生教我们认字。”
“这句话是我们自己想的。”
陈既白点头。
“很好。”
曹谨言立刻道:“陈公,几句顺口话便能证明什么?”
“至少证明她们能自己说。”
陈既白看了他一眼。
“这已经比许多只会替天下说话的人强。”
旧党席间一阵难堪。
陆小乙把脸埋在袖子里,肩膀抖个不停。
顾怀璧问:“你笑什么?”
“我在想,今天要是把曹大人的嘴也送去女学,三个月能不能学会闭上。”
顾怀璧伸手按住他的脑袋。
“别替女学增加课业。”
女学生没有离开。
她们在市井席最后一排坐下,背挺得笔直,取出纸笔准备记第三题。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消息传到国子监后,正在抄《民声报》的女学生也赶了过来。有人是官员家眷,有人是书商女儿,还有两位曾在夜课旁听。
年轻士子拦门:“文会不是看戏的地方。”
领头的女孩把名帖拍在他手上。
“我来听理。”
“你们懂什么?”
“懂你挡着门。”
她们绕过他。不到半个时辰,外围便坐了三百多名女学生与识字女眷。
有人递来纸条。
“我们能不能也提问?”
谢停云看了一眼,递给礼部官员。
“按规矩进问事箱。”
很快,第一张来自女学生的问条被送上台。
“若女子读书只为识契,男子读书只为做官,那男子能不能也只读到会认自己的名字?”
台下先愣,随后笑成一片。
谢停云笑道:“能。谁规定男子必须考状元?”
陈既白也道:“没人规定。”
女学生又递来第二张。
“既然没人规定,为什么女子总要先证明自己有用,男子却可以先坐进学堂?”
这一次,笑声没有起来。
姜照雪将问条接过,念给全场。
“因为旧规矩把男子当作人,把女子先当作身份。”
她抬眼。
“今日我们要改的,正是这一步。”
远处,沈惟敬藏在人群后,脸色一寸寸变白。
他原想让女学成为谢停云的软肋,没想到这些女子把课本、手印和算过的账一起带来,摆在所有人面前。
这比一篇檄文更难烧。
承明园的密探赶回去报信时,只说了一句:“龙门台外,全是女子。”
灰袍人听完,淡淡道:“有人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便会学会替自己来。”
龙门台上,陈既白缓缓站起。
“第三题,今日不急着答。”
他看向那三百名女子,又看向百院荐士席里一张张寒门面孔。
“既然天下人都来了,便请天下人听清。”
“寒门能否执政——”
老人将目光落到谢停云身上。
“这一题,老夫要问的,不只是出身。”
“还要问,你们有没有担当起天下的能力。”
谢停云迎着他的目光。
“那便请陈公把门槛写出来。”
“写清楚以后,看看门槛究竟拦住了谁。”
题榜下,三百名女学生同时翻开纸册。
第三题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