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照雪站在台阶下,先解下头上的乌纱。
长发没有立刻散开。
她用一根乌木簪束着,发尾被北境的风吹得微乱。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玉印,双手托起。
“昭明郡主姜照雪,奉陛下密令巡察天下文风。”
声音不高,却像一枚石子落进深水。
台下先静,随后哗然。
有人站起来,有人连退两步,更多人望向巡察司那排校尉。
那些平日只听她调遣的巡察卫,此刻齐齐抱拳。
“见过郡主!”
声音整齐,穿过龙门台,压住了所有杂音。
陆小乙在台下张大嘴。
“郡……郡主?”
顾怀璧把他下巴托回去。
“合上。口水快掉在文会规矩上了。”
“我只是想起来,去年我还让郡主替我搬过书。”
“那你现在可以把自己搬去墙角。”
台上,姜照雪没有理会两人的低声争执。
她走到陈既白面前,先行了一礼。
“陈公。”
陈既白看着她手里的玉印,眼神沉了几分。
“老夫只听过昭明郡主在北境查军粮、在江南查科弊,没想到郡主还要亲自来答一题。”
“巡察司查过女学,女学也查过我。”
姜照雪道:“今日题问女子能否入学,若仍让谢停云替我说,诸位只会记住他的胆量,记不住女子自己走了多远。”
台下有旧党官员冷声道:“郡主金枝玉叶,自然能读书。寻常女子怎能与郡主相提并论?”
姜照雪回头。
“这句话听着很谦虚,实际把天下女子都关在了郡主两个字外面。”
那官员脸色一僵。
姜照雪抬手指向旁听席。
“你说她们不能与我相提并论,可你问过她们想学什么吗?”
礼部官员赶紧送来一张问牌。
“南市绣娘,沈七娘,想学算线。”
又一张。
“西坊药童,林阿满,想认药名。”
第三张纸上只有一行歪字。
“我想自己写名字。”
姜照雪将三张问牌一一铺开。
“这三个人,没有一个想抢官位,也没有一个准备闯进国子监夺座。”
“她们只想把自己要做的事做明白。”
“沈七娘不识算,绣坊便能把十二文变成一句‘记错了’;林阿满不认药,药柜里把陈药换成新价,她只能相信掌柜;至于这位想写自己名字的姑娘,若她连名字都只能让别人代写,签下的契约究竟算她的,还是算代笔人的?”
台下渐渐静下。
姜照雪望向陈既白。
“陈公问女子入学之后,家计怎么办。”
“我先问陈公一句,女子不识字,家计便能自己长好吗?”
陈既白没有立即答。
姜照雪继续道:“京城女学五十人,第一月能看懂工契的二十一人,如今四十四人。她们没有离开家,没有丢下针线,也没有把父母赶出门。”
“有人白日绣花,夜里识字;有人带着孩子来旁听,孩子睡着了,她还在算一笔工钱;有人家里不许她来,便把学会的字写在菜篮底下,回家以后对着篮底一遍遍认。”
“她们的书桌,有时是一张门板,有时是一只米筐。”
姜照雪声音平稳,字字却像落在每个人的手背上。
“朝廷若连这一点位置都不肯让,谈什么礼法,谈什么家国。”
一名老博士急道:“礼法正是为了守住内外之别!”
“礼法守的是人的分寸。”
姜照雪转身看他。
“若一纸契约能骗走她两年的工钱,您守住的是谁的内外?”
老博士张了张嘴,竟没接上。
姜照雪伸手,从案上取过那本女学月核。
“我今日不要求天下书院明日便男女同席。”
“先设女学,先开旁听,先教契书、算学、医护,再让愿意往深处走的人继续走。路远,便分段;束修重,便助学;先生少,便让识字的人先教会三个人。”
她看向台下的女眷。
“谁说女子入学,就一定要变成另一个人?”
“有人想做医者,有人想守家,有人想考科举,有人只想不被少算十二文。”
“读书给她们一条路,走哪一段,由她们自己决定。”
这句话落下,市井席里先有人站起。
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郡主,我能报名吗?”
姜照雪看着她。
“能。”
妇人眼圈一下红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女子站起。
有人手里还拎着菜篮,有人衣袖上沾着面粉,有人抱着刚睡醒的孩子。
旧党席开始骚动。
曹谨言拍案:“文会论道,不是让妇人来闹场!”
谢停云侧过脸。
“她们连问一句都算闹场,曹大人这道理倒是省事。”
曹谨言怒道:“谢停云,你少挑拨!”
姜照雪抬手,止住谢停云。
“让他说。”
她看向曹谨言。
“曹大人怕她们听懂什么?”
“怕她们听不懂,却被人煽动。”
“那就教到她们听懂。”
“若她们学会了,来问朝廷怎么办?”
“朝廷若做得对,拿证据答;做得不对,改。”
“若她们不肯回家?”
姜照雪淡淡道:“读书不是出狱,回不回家要看她们家里有没有把门锁上。”
台下轰然一声。
陆小乙差点从木栏后栽出去。
顾怀璧扶住他:“你笑得像挨了打。”
“郡主这句话,我得记下来。”
“你先记住自己的名字。”
陈既白一直没有打断。
直到姜照雪说完,他才问:“郡主今日亮明身份,可曾想过,往后每个反对女学的人,都能说朝廷以皇亲压人?”
“想过。”
“那为何还站出来?”
姜照雪将玉印收入袖中。
“因为我若只以姜照雪站出来,他们会说我一个女子不懂天下;我若以昭明郡主站出来,他们会说我仗着皇亲。”
“既然两边都要挨骂,我至少选一个能让她们先入学的身份。”
全场静了片刻。
她转身望向谢停云。
“你说过,开门以后会进风,也会进灰。”
“今日我来告诉诸位。”
“女子站在门外多年,身上沾的灰,早比屋里人的多。”
“若连她们自己都不能推门,屋里的人永远可以说,门外没人。”
风过龙门台。
第一个鼓掌的,竟是陈既白。
掌声很轻,只有两下。
却让旧党席全部噤声。
随后,掌声从市井席、百院荐士席一层层传开。
姜照雪退到谢停云身侧。
谢停云低声道:“郡主这一亮相,往后饭钱得涨。”
“为何?”
“身份贵了,利息不能按书童价算。”
姜照雪瞥他一眼。
“你先活过第三题。”
龙门台上,礼部官员抬手压住掌声。
第三只题封,已经送到案前。
红纸尚未拆开,谢停云便看见陈既白的手指落在封口上。
老人望着台下刚刚站起的那些女子,又望向百院荐士席里衣袖发白的寒门生员。
“第三题。”
“寒门能否执政。”
题纸展开。
墨色如新。
满场的掌声,骤然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