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既白重新坐下。
“你赢了不少掌声。”
谢停云道:“陈公这话听着像后面还有半句。”
“但掌声不能替你办学。”
“果然。”
陈既白看着他。
“开民智,钱从哪里来,先生从哪里来,教什么,教到何处,读完之后能做什么。”
“这些答不出来,你方才那番话,最多值一篇好文章。”
谢停云没有反驳。
“记下了。”
“真记下了?”
“回头让户部算钱。”
户部几名官员同时眼皮一跳。
有人低声道:“谢侍郎每次说算钱,我都觉得俸禄危险。”
旁边同僚面无表情。
“你至少还有俸禄。”
短暂笑声过后,第二只题封被送上台。
顾怀璧验封,礼部官员拆开。
这一次,红纸刚展开一半,几名旧党官员已经坐直。
四个字。
女子入学。
台下的气氛一下变了。
第一题再锋利,终究还能谈教化、谈官民、谈读书人的责任。
这一题,却直接落进千家万户的门槛。
有人先皱眉。
有人低声发笑。
也有人下意识回头,看向市井席里那些跟着丈夫、父兄来听文会的女子。
礼部一位老博士第一个起身。
“此题有何可辩?”
“女子居内,幼从父兄,长习女德。富家自有家塾,贫家本就劳作繁重。朝廷若另开学门,既耗钱粮,又乱内外。”
“何况女子终不入科举。”
“学经义何用?”
话音刚落,旁听席便有人嘀咕。
“我儿子读了八年也没考中,照这么说,他是不是也该退学?”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老博士脸色一黑。
“谁在喧哗!”
问事箱那边很快送来一张纸。
代笔人显然很敬业。
连原话都没改。
礼部官员硬着头皮念完。
全场笑得更厉害。
谢停云侧头看陆小乙。
陆小乙立刻摆手。
“真不是我安排的。”
顾怀璧淡淡道:“你安排不出这么自然。”
老博士还要再说。
陈既白忽然开口。
“坐下。”
“陈公?”
“你说女子不入科举,所以读书无用。”
老人看着他。
“老夫方才才说,读书可为己、为家、为识账、为明理。”
“怎么轮到女子,便只剩科举一条用处?”
老博士脸一僵。
旧党席也安静了一片。
谢停云看了陈既白一眼。
果然。
想靠一句“女子无才”把今日混过去,陈既白自己都不会答应。
老人缓缓起身。
“这题,老夫先把话说清。”
“若问女子可否识字、读书。”
“可。”
台下不少人愣住。
连一些准备叫好的女眷都停了。
“若问女子可否学算、学律、学医、学经史。”
陈既白停了一息。
“亦可。”
这回连曹谨言都皱起了眉。
“陈公——”
“老夫还没说完。”
陈既白目光落向谢停云。
“可若问天下书院是否应当从此男女同门,国学、府学、县学是否一体开放,学成之后是否自然接科举、入仕——”
“老夫答。”
“不可骤行。”
这四个字落得很稳。
谢停云没有意外。
这才是陈既白。
他从来不怕女子多认几个字。
他怕门一旦真正接上后面的路,原有的秩序会整片移动。
陈既白继续道:“京城女学试办,老夫没有反对到底。”
“因为它先教契书、算学、医护,五十人试行,有章程,有考核,有退改之法。”
“可五十人能行,不能直接推出天下皆可。”
“女子入学之后,婚嫁如何?家计如何?男女同学如何守礼?若将来接科举,官署如何用?若不接科举,又由谁承担长年公学之费?”
“这些问题,不会因为一句‘才不问男女’便自行消失。”
台下渐渐安静。
有人点头。
甚至有几名支持女学的年轻士子也露出思索。
谢停云心里反倒松了一点。
只要问题落到“怎么办”,就比一句“不能”好得多。
礼部官员问:“谢大人答吗?”
“答。”
谢停云起身。
“先答最简单的。”
“女子入学以后,家计怎么办。”
“与男子入学一样办。”
“穷家孩子要做活,就开夜课。”
“路远,就设近学。”
“束修交不起,设助学。”
“家中确实离不开人,便允许分段学,不拿整日坐在学堂当唯一标准。”
曹谨言皱眉:“这要花多少钱?”
“所以先试。”
“京城五十人试,算每人一年纸墨、先生、馆舍。”
“再看她们学会了什么。”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册。
这是女学开学以来的月核。
“第一月,五十人里能独立看完一张普通工契的,二十一人。”
“如今,四十四人。”
“能独立核一笔十项以内家账的,四十一人。”
“能写清姓名、住址、事由,独立递一封简状的,三十七人。”
“还有六人学得慢。”
“其中两人先学会了认药名,三人先学会算绣工,一人到现在写字仍歪。”
陆小乙在台下小声道:“最后那个我认识。”
顾怀璧看他。
“同窗?”
“顾公子今天攻击性很强。”
台下有人笑。
谢停云也笑了一下。
“她字写得歪。”
“可上个月绣坊少算她十二文工钱,她自己看出来了。”
笑声渐渐停下。
“十二文不多。”
“对诸公一顿饭都算不上。”
“对她,是两日菜钱。”
谢停云把月核放到台前。
“所以别急着问她读书以后能不能做官。”
“先问她读书以后,能不能少被人拿走十二文。”
陈既白盯着那本月核。
“这只能证明女学有用。”
“对。”
“证明不了天下书院该一体开放。”
“也对。”
旧党席间有人愣住。
谢停云今日怎么总认?
他继续道:“所以我也不赞成明日一道旨,天下所有书院立刻男女同席。”
“房舍、师资、课程、治安、家庭负担,都要算。”
“可这些叫怎么开。”
“不能拿来证明门天生不该开。”
陈既白眼神微凝。
谢停云又道:“先有女学,再有县学旁听;先开蒙学与实用课,再看经义、科举如何接。”
“能走一步,记一步。”
“哪里出问题,改哪里。”
“总好过站在门口,因为担心十年后的路不好修,先把今天想识字的人赶回去。”
曹谨言冷声道:“说到底,谢大人还是替女子说话。”
谢停云正要开口。
台侧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为何总要他替?”
全场一静。
谢停云停住。
姜照雪从巡察司席位起身。
她摘下腰间负责文会警戒的令牌,交给身旁校尉。
随后一步一步走向龙门台。
旧党席间,有人脸色变了。
市井席里,许多女子也跟着站直。
姜照雪停在台阶下,抬头看向陈既白。
又看向谢停云。
“这一题。”
她声音不高。
却传得很远。
“不劳谢停云替我答。”
“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