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最先知道?”
谢停云问完,龙门台下安静了很久。
陈既白道:“掌舵者会看星、看水、看岸。”
“若他不说呢?”
“有同船之人监督。”
“若同船的人都靠他吃饭呢?”
“朝廷有法。”
“若乘客看不懂法?”
陈既白没有立刻回答。
谢停云把那张问条放到案上。
“陈公,我赞成分职。”
“农夫不必人人学刑名,木匠不必人人学河工,卖炊饼的刘老三也没必要明日去兵部排阵。”
台下传来一阵轻笑。
“可分职有个前提。”
“分的是事。”
“不能顺手把人的眼睛也分走。”
笑声没了。
谢停云指向河东学子。
“他学会看告示,不会抢县令的官印。”
又指向北地书生。
“他学会算马料,也不会因此去夺秦烈的将旗。”
“百姓识字、识数、懂一点律、会看一张契,朝廷少不了一个官。”
“只会少一些糊弄人的方便。”
这一句落下。
市井席先炸了。
有人拍腿。
有人叫好。
礼部官员赶紧敲木尺:“不得喧哗!”
陆小乙在旁边小声道:“这条规矩今日有点难。”
顾怀璧道:“你先把自己嘴管住。”
陈既白抬手。
场中很快静下。
“你说开民智。”
“开到哪里?”
“人人读经?”
“能读最好。”
“人人知律?”
“至少知道与自己有关的。”
“人人议政?”
谢停云摇头。
“人人都可以问政。”
“问与断,差得很远。”
“问错了,可以解释。”
“断错了,要担责任。”
“我在河东早说过,人数不能代替证据。今日也一样。”
陈既白追问:“若百姓学了几页书,便自以为胜过官府呢?”
“那就让官府拿出更完整的道理。”
“若他仍不服?”
“只要不违法,允许他不服。”
台下一片低低骚动。
这句话太新。
在许多人习惯里,官府可以让人服从。
至于心里服不服,最好也一并管了。
谢停云却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陈公,百姓不服一个官,不等于不服国法。”
“一个官若把自己和国法绑成一个人,才危险。”
陈既白盯着他。
“你就不怕读书越多,争论越多?”
“怕。”
“那还开?”
“因为不争,不代表没有矛盾。”
谢停云看向台下。
“有些话压在肚子里,安静得很。”
“等它从肚子里变成刀,就晚了。”
风吹过题榜。
“读书为谁”四个字轻轻晃动。
识海里,万卷文明书库仍然开着。
《教化与民智》一页页翻过。
有成熟制度。
有普及教育。
有识字率、公共讨论、权利边界。
任何一卷拿出来,都能让他讲得更完整。
书灵再次问:“是否调用?”
谢停云在心里答:“关上。”
“当前辩题与目录高度相关。”
“我知道。”
“为何关闭?”
谢停云看着龙门台下那一张张脸。
“这几年我已经见过答案。”
书页缓缓合拢。
没有头痛。
也没有惩罚。
书灵沉默片刻,只把那几卷书重新送回高架。
谢停云没再看。
他忽然想起青山县衙门口那块公示板。
最初百姓围着看,只会问“哪个数是我家的”。
后来有人能自己算出豪族少交了多少粮。
他想起河东粥票。
最初灾民只知道排队。
后来他们会对照锅数、米数、领票数,发现少一锅便去找管事。
他想起北境军粮架。
那些大字写着今日入仓、今日出仓、今日余粮。
识字不多的老卒,也能盯着粮袋问一句:“昨日还剩三百,今日怎么只剩二百六?”
还有女学。
有人学了三个月,只学会看契。
可那一双终于看得懂契书的眼睛,已经很难再被一句“按手印就行”骗走。
谢停云重新开口。
“我在青山办过学。”
“有人问我,农家孩子读书,难道个个都要考状元?”
“我说不用。”
“他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算自家的税,会看田契上那条界,会知道衙门多收一斗粮时该去哪里问。”
“这几样,已经值回纸墨。”
“我在河东见过灾民。”
“他们未必懂《春秋》,却该看得懂赈粮榜上写的是三斗,不能到手只剩一斗七升。”
“我在北境见过士卒。”
“他们未必会写策论,却该知道自己的军功有没有被人抹掉,阵亡之后家里该领多少抚恤。”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说开民智。”
“从来没想把天下人人都教成谢停云。”
陆小乙在台下嘀咕:“那天下得多吵。”
旁边人没忍住笑。
谢停云也听见了。
“确实。”
“一个就够吵。”
满场笑声冲开了方才的沉重。
等笑声落下,他才继续。
“我要开的,只是一扇最小的门。”
“让人能读自己的契。”
“算自己的账。”
“认自己的名字。”
“问与自己性命有关的那句凭什么。”
“再往后,他愿意读经,读史,读律,读到能治一县、治一河、治一国,那是他的路。”
“他若只想种一辈子田,也没人能说这书白读了。”
陈既白缓缓道:“如此一来,士大夫与庶民之界,会越来越淡。”
“会。”
“你不惜?”
“为什么惜?”
谢停云看着老人。
“读书人的体面若靠别人不识字来衬,那体面太便宜。”
这一句落下。
陈既白身后几名旧党脸色难看至极。
谢停云却没看他们。
“我敬真正的士。”
“因为他读得更多,担得更多,看得更远。”
“可读得高,不该把书架变成墙。”
“士之高处,也不该是踩着别人站出来的。”
他拿起那张题纸。
声音慢了下来。
“若一定要我答,读书为谁。”
“为自己明理,也为他人少受一分蒙蔽。”
“为入仕者知道权从何来,为不入仕者知道命不该随便交给谁写。”
“为有人拿祖制压你时,你能翻书问一句祖制原本护谁。”
“为有人拿官印吓你时,你知道官印后面还有律。”
“为有人替你安排一生时——”
谢停云望向台下。
“你至少认得那张纸上,写的是不是你愿意的人生。”
没有人立刻鼓掌。
数千人的场子,竟静得只剩风声。
过了片刻。
最先站起来的,是河东那个书生。
然后是北地学子。
再然后,市井席里那个卖炊饼的刘老三举起了手。
他没资格发言,只把自己的问牌高高举着。
上面歪歪扭扭四个字。
“我想识字。”
掌声这才起来。
从一处。
到一片。
陈既白没有拦。
老人站在掌声里,看了谢停云很久。
“你想把士大夫从替民作主,推到教民自立。”
谢停云摇了摇头。
“还要再往前一点。”
“什么?”
“教会之后,允许他有一天不需要我们教。”
陈既白眼神一震。
谢停云轻声道:
“若一个读书人最大的功业,是让后来的人永远离不开他。”
“那他留下的,多半不是学问。”
“是拐杖。”
风过龙门。
题榜下,掌声久久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