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为谁?”
四个字挂上龙门台时,最先举手的不是谢停云。
是个二十出头的江南士子。
“为圣贤继绝学,为朝廷取良才,为天下立纲常。”
话很漂亮。
台下也有掌声。
第二人答:“为君父。”
第三人答:“为修身。”
第四人来自河东。
他站起来时,衣袖洗得发白。
“我读书,为不再让县衙一张告示贴出来,全村只有里正一个人看得懂。”
掌声忽然停了一瞬。
那书生像有些紧张,继续道:“河东发水那年,官府贴迁民告示。我们村有人把‘三日内迁’听成‘三日后迁’,晚走了一夜。”
“死了九个人。”
“后来谢大人查河工,我才知道,那张纸上的字其实写得很清楚。”
“是我们看不懂。”
台上几名评议神色微变。
书生拱手。
“所以我读书,先为看懂。”
这一次,市井席先响起掌声。
不整齐。
却很响。
紧接着,一个北地学子站起来。
“我为记账。”
有人笑。
他也笑。
“我爹给军营赶车,过去一趟说耗了多少草料,都是驿吏写。去年开始让车夫自己按手印认数,我爹发现,有一笔三百斤马料,驿站替他吃了。”
台下笑声更大。
“所以我想识账。”
“免得下回马没吃饱,账先撑死。”
陆小乙在旁边听得直乐。
“这位兄台很有前途。”
顾怀璧道:“比你识字多。”
“顾公子,今日天下论道,少攻击自己人。”
答案越来越多。
有人为科举。
有人为改命。
有人为不受欺。
也有人坦坦荡荡地说:“我就想做官。”
旁听席一阵哄笑。
那人涨红了脸,却没改口。
陈既白反而点头。
“想做官不丢人。”
“做官之后只想自己,才丢人。”
一句话,让笑声停了。
谢停云看了老人一眼。
陈既白能坐稳文宗几十年,靠的从来不只是旧党抬轿。
他的道理有根。
根扎在一代士大夫最相信的东西里。
读书。
修身。
取士。
治民。
天下分工,各守其位。
听上去甚至很完整。
沈砚舟一直坐在评议席末端。
听到这里,他忽然敲了敲拐杖。
“老夫教了四十年书,见过最荒唐的一件事。”
旁边人看他。
“有些学生读书十年,最后觉得没读过书的人连问他一句都算冒犯。”
老人哼了一声。
“那十年书,多半先读进了脖子里。”
有人没听懂。
陆小乙听懂了。
“院长是说脸仰得太高?”
沈砚舟点头。
“你这孩子书没读多少,话倒翻得明白。”
陆小乙当场把这句夸奖记在心里,准备回去写进族谱。
等十几人答完,礼部官员才请陈既白开论。
老人起身。
“方才诸位所言,皆可。”
“读书可以为己,为家,为仕,为辨契,为识账。”
“可龙门今日问的,若只是个人为何翻书,太小。”
他指向皇城方向。
“老夫答的是,国家为何养士。”
满场渐静。
“百姓耕田,工匠治器,商贾通货,军士守边,各有所业。”
“读书人受教多年,学经、史、法、政,朝廷以科举取之,授官而治。”
“为何?”
“因为天下之事繁杂。”
“河工要算上下游,军粮要算千里转输,刑狱要辨律例,赋税要顾丰歉。一个人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未必能看见百里之外。”
“故士之责,在先学,先思,先担。”
陈既白声音不高。
却能压住满场。
“民有疾,士察之。”
“民有冤,士申之。”
“民不知远患,士当为之计长。”
“这便是读书人的用处。”
旧党席间,许多人神色振奋。
这番话比“百姓不配知道”高明太多。
他没有贬低百姓。
甚至把士大夫的位置说成责任。
越有学问,越该替更多人承担。
市井席也有不少人点头。
一个卖药材的掌柜低声道:“这话也没错。真让我去算河工,我连堤图都看不懂。”
旁边木匠道:“让我看图我行,让我判案我也不行。”
议论渐起。
陈既白没有趁势压人。
反而转向谢停云。
“你一直说开门。”
“老夫问你。”
“若人人都要自己判断河工、军务、刑狱,谁去种田?谁去做工?”
“若人人只凭自己知道的那一点便指点国政,朝廷又何必养士?”
谢停云还没答。
问事箱那边忽然送来一张纸。
代笔人写得很大。
礼部官员看了一眼,有些迟疑。
“念。”
陈既白道。
那官员只好开口。
“南市卖炊饼的刘老三问——”
陆小乙立刻竖起耳朵。
“陈文宗说士大夫替百姓看远处。”
“那我想问。”
“我能不能先知道,他替我看见了什么?”
台下忽然安静。
谢停云眼底有了一点笑意。
好问题。
比他预备的许多话都好。
陈既白却答得很快。
“能。”
不少人愣住。
老人继续道:“政令既下,关乎你家赋税、徭役、生计,自该让你知道为何而行。”
“可知道,不等于人人都来决断。”
“船上可以告诉所有人往哪里去。”
“掌舵仍须会水路的人。”
这一比喻极稳。
台下许多名士同时点头。
连顾怀璧都轻轻挑眉。
陆小乙小声问:“公子是不是碰上硬茬了?”
谢停云道:“早就是。”
“那怎么办?”
“听完。”
陆小乙一愣。
他跟谢停云这么久,很少见自家公子在论辩时真耐着性子让别人把路铺完。
陈既白果然还没说完。
“老夫从未说百姓天生愚。”
“可人力有穷。”
“农夫未学律,不宜断狱;书生未习战,不宜临阵夺将令;百姓有权问政,却不能因一时喜怒替代官府裁断。”
“读书人的责任,正是把自己学到的东西,用在百姓没空学、也不必人人都学的地方。”
他望向谢停云。
“这叫分职。”
“也叫治民。”
最后两个字落下。
旧党席上,掌声如潮。
“治民。”
谢停云重复了一遍。
识海深处,万卷文明书库忽然自行展开。
《教化与民智》。
《公共教育》。
《知识垄断与制度成本》。
一排排书页亮起。
书灵问:“是否调用?”
谢停云看了很久。
然后在心里答。
“先放着。”
书页微微一顿。
“为何?”
谢停云抬头,看向台下。
看向河东那个只想看懂告示的书生。
看向北地那个想替父亲算明白马料的年轻人。
又看向问事箱里一张张歪歪扭扭的纸。
“这一题。”
“他们已经给我材料了。”
他走到台前。
没有翻书。
只拿起刘老三那张问条。
“陈公说,船要让会水路的人掌舵。”
“我同意。”
陈既白眉梢微动。
谢停云接着问:
“可若掌舵的人告诉所有乘客——”
“水路太深,你们连地图都不该学。”
“那有一天船走错了。”
“谁最先知道?”
风从龙门台下穿过,满场掌声,慢慢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