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文会开场第一件事,没有作诗,也没有请哪位名士题字。
而是先点名。
礼部原本准备了一篇长达六页的开会祝辞,负责唱名的官员刚清了清嗓子,谢停云便递过去一张纸。
“照这个来。”
官员低头一看。
只有四行。
“今日所言,当场署名。”
“引据可查,错可驳。”
“以理答理,不以门第压人。”
“场外有问,择实而答。”
礼部官员脸都皱了。
“谢大人,这是不是太短?”
“百姓从卯时等到现在。”
“那也该先颂圣——”
谢停云看他一眼。
“陛下病着。”
那官员立刻把后半句吞了。
元佑帝如今在全京城的传闻里,已经从“卧床不起”进化到“只能喝两口参汤”。
这种时候颂圣颂得太热闹,确实容易显得不够孝顺。
四条规矩念完。
台下反而安静得更快。
因为谁都听懂了。
今日这场文会,不给人躲在“天下士林皆以为”后面。
谁说。
谁署名。
陈既白坐在总评议席首位,听完只问一句。
“若评议也说错呢?”
谢停云道:“一样挨驳。”
“包括老夫?”
“尤其包括。”
台下瞬间一静。
有人倒吸凉气。
陆小乙在入口处小声感慨:“公子今天活得挺大胆。”
顾怀璧头也没抬。
“他哪天活得不大胆?”
陈既白却点了点头。
“好。”
“那老夫先挑一件。”
他抬手指向待核席。
“那一排人,怎么回事?”
崇正书院管事脸色骤变。
原本他还盼着文会一开,众人注意力转去台上,十几个红记便能悄悄压下去。
谁知陈既白第一眼就点了出来。
顾怀璧起身,将核验册递上。
“崇正书院荐士四十人。”
“已核二十九。”
“其中十七人籍贯、父名、入院年月或保结先生答不相合。”
“另有六人,与旧户籍中已亡、已迁者同名同籍。”
台下嗡的一声。
“已亡?”
“死人也来龙门?”
“这叫什么荐士?”
崇正书院管事急忙起身。
“陈公!书院名籍浩繁,偶有誊抄差错——”
“六个死人,也是誊抄?”
陈既白看着他。
声音很平。
管事张了张嘴。
“这……尚待核实。”
“那便核。”
陈既白道:“核清以前,待核者不入荐士论席。”
管事眼底刚露出一丝喜色。
只要把人带走,后面还有机会处理。
陈既白下一句便到了。
“人留在这里。”
“名册也留。”
“谁荐的,谁保的,谁领过朝廷赐学银,一并留。”
管事脸色彻底白了。
谢停云抬眼看向陈既白。
老人也看向他。
“怎么?”
“没什么。”
谢停云笑了笑。
“只是忽然觉得,陈公坐总评议,挺省巡察司的人。”
陈既白冷哼。
“少往老夫头上扣你们的差事。”
他停了一下。
目光扫过满场。
“老夫反对谢停云许多话。”
“今日也会反对。”
“可文会论理,先得有活人。”
“拿死人充士子,拿假名充公议,污的不是谢停云。”
老人抬手点了点龙门二字。
“污的是这块牌子。”
台下许多旧党士子低下头。
也有人神色复杂。
他们敬陈既白,正因为老人真信自己守的那套东西。
这让今日的争论更难。
一个只会护短的文宗容易打。
一个愿意先砍掉自己阵营烂肉的人,才真正站得住。
谢停云心里很清楚。
陈既白今日若亲自下场,龙门便不会是一场简单的打脸局。
会很疼。
双方都疼。
台外东侧,一名戴斗笠的瘦男人看完这一幕,慢慢把左耳藏进领口。
他没有进崇正书院的席位。
也没有靠近待核席。
只在袖中捏碎一小块蜡封。
黑色戒面被掌心遮住。
片刻后,一张纸条从茶摊后递了出去。
上面只有两句。
“陈既白不护名册。”
“备用席停用,照第二案行。”
纸条很快出了龙门街。
半个时辰后,会送进承明园。
沈惟敬抬头看台上的白发老人,眼里第一次有了恼意。
墨社扶过陈既白的名,也借过他的声。
可陈既白从来没有真正属于墨社。
老人信的是旧秩序。
墨社要的,却是所有人只能听一种秩序。
两者曾经同路。
今日龙门台上,那条路开始分叉了。
辰末,礼部官员请陈既白宣文会题旨。
老人没有接那篇早已写好的套话。
他站起身。
白发在风里轻动。
“老夫四十七年前第一次参加龙门文会。”
“那一年,我坐在最末一排。”
“有人问,文章贵在辞采,还是贵在载道。”
“我答载道。”
“后来我做官,教书,修史,评文,坐到今日这个位置。”
他看向谢停云。
“这四十七年,老夫仍信两个字。”
“有序。”
台下寂静。
“无序之善,常败于一时。”
“有序之恶,也可能披着规矩活百年。”
陈既白顿了顿。
“所以今日,老夫愿意听他问。”
这句“他”,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谢停云也站了起来。
陈既白道:“可老夫同样要问你。”
“你开民报,兴寒学,推女学,查世家田,改官考,处处都在把门打开。”
“门后若涌进来的,有贤人,也有蠢人;有真话,也有谣言;有公心,也有私欲。”
“你凭什么保证,开门之后的天下,会比今日更好?”
风从台上穿过。
这一次,连市井旁听席都没有杂声。
谢停云想了片刻。
“我保证不了。”
不少人一怔。
陈既白眼神微凝。
谢停云继续道:“谁若能保证天下按自己写的章程走,一步不错,陈公先离他远些。”
“这种人一般比我危险。”
台下有人没忍住笑。
笑声很快又收住。
“我能做的,是让更多人看得见错。”
“让受错的人有地方说。”
“让改错的路别只握在少数人手里。”
“开门会进风,也会进灰。”
“可一间屋子若永远只准里面的人决定空气好不好,外面的人连窗都摸不到——”
谢停云望向台下。
“那屋里闻惯了的人,很可能真觉得不臭。”
这回笑声更大。
几名老名士脸色发黑。
沈砚舟却笑得胡子直抖。
陈既白也沉默了片刻。
“话糙。”
“理还没完。”
“所以今日继续。”
谢停云拱手。
“请陈公出题。”
“老夫不出。”
陈既白看向台前那只封好的题箱。
“既然你说问天下,就按昨夜定下的规矩。”
三道题,由各院山长、民声问事箱与总评议各投一题,再抽签定序。
顾怀璧上前验封。
姜照雪验锁。
礼部官员当众抽出第一封。
红纸展开。
只有四个字。
全场忽然静了。
读书为谁。
陈既白缓缓起身。
“这一题。”
“老夫亲自答。”
谢停云也把袖口挽高了一寸。
“巧了。”
“我也想答。”
龙门台下,数千人同时抬头。
真正的文宗之辩。
从这一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