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刚过,陆小乙便把官袍抱到了床前。
“公子,今日穿哪一件?”
谢停云看了一眼。
“我有第二件?”
“没有。”
“那你问得很有朝堂气象。”
陆小乙替他束紧官带,手指却有些发僵。
“他们真会先审你?”
“十六封弹章跑得比十六箱证物快,总得让它们先喘口气。”
“若今晚回不来呢?”
谢停云想了想。
“把我书案上的饭钱结了。”
“欠多少?”
“所以才让你结。”
陆小乙愁得脸都皱了。
顾怀璧在门外冷声道:“放心,他若真下狱,债主会排在三司前面保他。”
崇政殿钟响三声。
十六名御史同时出班。
十六封弹章举过头顶,纸面雪白,边角齐整,与宣阳门内那十六只沾泥的证物箱恰好相对。
囚车停在大理寺,没有进宫。
梁守谦今日只以待勘之身跪在殿门外。
郭大牛、柳三婆等证人被安置在偏廊。三司各守一道门,连一张纸进出都要两人押字。
谁也不能再说,这是一场只靠谢停云一张嘴的案子。
元佑帝坐在御座上,只问一句:“先审谁?”
三皇子萧承烬拱手。
“河东重犯已经收监,逃不出大理寺。谢御史身负弹劾,若仍由他陈案,恐有挟功自护之嫌。儿臣请先明其权责,再审河东。”
程肃立即附议。
谢停云也出列。
“臣赞同。”
满殿目光齐齐落来。
萧承烬眉梢微动。
谢停云道:“臣一路押犯进京,正愁没人押臣。三殿下安排得周全。”
殿角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咳嗽。
元佑帝看了他一眼。
“既然你愿意,程肃,念。”
程肃展开弹章。
“臣劾监察御史谢停云,未得巡抚会签,擅封河东十三县官仓。”
“臣认。”
“擅拘仓吏、河道官及地方命官。”
“认。”
“越藩司支银,私定工价,另造粥票。”
“认。”
“聚灾民数千,调标营、水营,公开审讯二品封疆。”
“也认。”
“以官帑给灾民发工钱,使百姓称你活命官。”
“银子发了,称呼没发。”
“谁定的工价?”
“臣与河东匠价、粮价相较后暂定,三方核验。”
“谁准你把官员押到晒谷场受百姓围观?”
“御案公审。案前设兵隔人,百姓可以递证,不可辱骂、殴打。梁守谦从头到尾有座,也有话说。”
谢停云顿了顿。
“比河东许多告不进县衙的人坐得舒服。”
程肃念一条,谢停云认一条。
认到最后,反倒把弹劾的人认得不安起来。
程肃沉声道:“陛下的便宜行事手诏,是东堤决口三日后才到。此前封仓、扣人、调船,皆无明旨。谢停云,你可认这三日越权?”
“认臣做过事。”
“本官问的是罪!”
“罪要看事,也要看当时还能怎么做。”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时录。
“臣到河东第一日,见小柳村四十九户,只余六人。”
“午后开乙廒,账载八千六百石,仓中只有霉壳。”
“当夜验东堤,十二万方石料少了八万余方,堤心以芦苇、烂木填塞。”
“乌龙峡水报已进巡抚衙,梁守谦批‘缓发’。洪峰离东堤不足十二个时辰。”
他翻过一页。
“程御史,请教臣等什么。”
“等巡抚开仓,仓是空的。”
“等河道衙勘堤,堤已经裂了。”
“等京城回旨,七县百姓该到水里等了。”
程肃道:“国法不可因你一人判断便退让。你料对一次,便能证明以后每个御史都可擅调兵马?”
“不能。”
谢停云答得很快。
“所以臣每下一令,都写明时辰、缘由、经手人和担责者。商粮有借据,民夫有工筹,标营不离河东,不入民宅。洪水若未至,臣请以妄报、擅调之罪受审。”
“臣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最前面,没拿‘紧急’两个字当无底的口袋。”
程肃接过时录,只见每一页都分六栏。
时辰。
险情。
命令。
执行人。
所用银粮。
若判断有误,由谁担责。
封仓那一页,谢停云名字后写着“错封,愿停职候勘”。
迁民那一页写得更重。
“水若不至,误农、车马、口粮,皆由臣请罪核赔;水若至而不迁,死者逐名入诸官官箴。”
元佑帝让魏慎把时录呈上。
“这是何时写的?”
“下令当时。”
“有人见证?”
“梁守谦、杜文珩、顾怀璧、郭大牛和河道衙副使都在。签名有愿签的,也有骂完才签的。”
武将班中有人低头笑了一声。
程肃却抓住另一处。
“你既知可能有误,为何不先遣快马入京?”
“遣了。”
“那便等旨。”
“河东到京一千七百余里,血奏跑了十二日。”
谢停云看向他。
“洪峰从七星滩到东堤,两个多时辰。”
“程御史若能让御旨比水快,臣下回一定等。”
程肃喉头一滞。
“朝廷法度,总有地方急变之条。”
“有。”
“那你为何不依条陈奏?”
“臣依了能依的。急变之条准先救灾,没有哪一条教人如何面对一个压下水报的巡抚。”
谢停云道:“臣也盼律书里早写好每一场洪水。可河水不读律书,贪官还会专挑空白处下嘴。”
一名礼官出列。
“结果救了人,也不能倒推手段全对。”
“大人说得对。”
谢停云看向他。
“功归上堤的百姓,功归沉船的水手,功归那一千名放下锁链、拿起铁锹的标营士卒。”
“臣今日只答自己的责。”
“至于公开审案,臣也愿受问。”
谢停云转向满殿。
“河工册里的役夫凭空多了近三千,民证册里的死人却少了四十二。官员在关门的公堂里写过三年,越写越太平。”
“臣把案搬出去,百姓只能看、听、递证。定罪仍由官署,刑罚仍依国法。”
“若有人把听见百姓说话也叫挟众,臣实在不知道,地方衙门除了官帽,还准备审谁。”
一名大理寺官员出列。
“公审三日,未有一名被告受殴,证物封存次序无误,供词皆有复核。臣可为此作证。”
旧党班中几人脸色微沉。
“可诸公若要说当时应等,请写清楚等哪一道手续,耗几个时辰,准备让哪个村先淹。”
殿中一静。
那名礼官张了张嘴。
“朝廷议法,岂能如此逼问?”
“洪水就是这样问的。”
谢停云声音很平。
“它不听官阶,也不给补交公文的机会。”
萧承烬终于开口。
“谢御史总拿人命压法度,今日满朝谁质疑你,仿佛谁便盼着河东死人。”
“臣没有这个意思。”
“可你句句如此。”
“因为这场越权案里,确实有人死了。”
谢停云抬起头。
“诸公问臣越过几道门,臣可以一道道答。”
“臣也想请诸公先听一听,那些门关着时,门外死了多少人。”
程肃皱眉:“今日审的是你。”
“臣知道。”
谢停云指向殿外。
“所以臣请开第六箱。”
元佑帝指间的黑木珠停住。
“里面是什么?”
“河东死籍。”
元佑帝看了谢停云很久。
“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