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旨到后的第三日,河东南门开了。
先出城的是三十辆粮车。
青州调来的第二批赈粮先送安泽、长丰、蒲水三县。每辆车前挂一块木牌,写清装粮数、去处、领车人和预计抵达时辰。
谢停云站在城门下,逐车核过,才把册子交给暂署布政使。
“工赈继续。”
“粥票只管次序,不能拿来卡人。”
“每日公示余粮、工钱和车程。”
暂署官苦笑。
“谢御史放心。河东如今谁敢少挂一块板,百姓先追到衙门问。”
柳三婆在旁边哼了一声。
“问得不清楚,我们还会再来。”
城门内响起一阵笑。
谢停云又把三方公示规矩写成十二条,钉在原巡抚衙门前。
赈粮入城先过秤,工银三日一结,任何官员改数都须具名写明缘由。
许掌柜、郭大牛与两名暂署官共同按印。以后哪怕谢停云远在京城,谁想悄悄换账,也得先面对满城已经学会问数的人。
梁守谦隔着素车看见那十二条,神情复杂。他主政八年留下无数碑记,偏偏几块会被雨打旧的木板更难拔。
灾后的笑声仍有疲惫,却已不再发虚。
粮车走远,囚车才从巡抚衙方向驶来。
周启明戴枷。
杜文珩、贺知丰锁在同一辆车上,两个人一路没说话。
梁守谦单独坐一辆素车。
正二品巡抚已奉旨解任,冠带全除,只留一身灰白常服。他手上没有重枷,腕间却有一条细铁锁,与车内御案封条相连。
锁不重。
断的是他再调动河东一兵一卒的权。
梁守谦看见谢停云,缓缓道:“七品御史押二品巡抚入京。你的名声又要涨了。”
谢停云检查过锁封。
“大人放心,押送不收工钱。”
“你还笑得出来?”
“回京总比堵洪水轻松。”
梁守谦盯着他。
“明日朝堂,诸公先问的会是你为何越权。”
“那便先答。”
“你救过人,便以为法度会替你让路?”
谢停云看向城外那三十辆粮车。
“法度若只给官让路,洪水来时,它连一袋土也扛不起。”
梁守谦闭上眼,不再说话。
证物共十六箱。
空仓霉壳、河工假单、乌龙峡急报、闭水营手令、民证册、锅册、七十二枚工筹、黑账与承明园收讫单,逐箱编号。
每一箱三把锁。
大理寺一钥。
巡察司一钥。
百姓证人一钥。
陆小乙围着箱子转了两圈。
“若路上有人抢呢?”
顾怀璧道:“你先喊。”
“喊救命?”
“喊证物箱号。”
陆小乙认真记下。
进京作证的人不多。
郭大牛带河工木筹。
柳三婆抱她儿子的锅册。
汇通昌老掌柜带兑付底簿。
河道副手带那枚改册私印。
另有陈老栓与两个失去亲人的役夫家眷。
谢停云劝柳三婆留在河东。
老人把锅册往怀里一按。
“我儿不会说话了。”
“他的账,我抱去。”
“路远。”
“我逃荒时走过更远的路。”
谢停云没再劝。
车队启程时,河东百姓没有跪。
他们站在路边,依次报出名字。
“小柳村,柳成福,修堤未归。”
“安泽东乡,曹五斤,塌方亡。”
“蒲水县,陈小禾,饿死于冬月初雪。”
陆小乙坐在第一辆证物车上,从头往后记。
报一个,他应一声。
队伍走到城外三里,路旁忽然追来一个七八岁的女孩。
她就是用七个绳结记住父母生死的孩子。
女孩把那根绳递给柳三婆。
“带去京城,他们看不懂结。”
谢停云蹲下来,在一张小纸上逐结写明日期与事情,再把纸卷进细竹筒,系回绳尾。
“现在看得懂了。”
女孩攥住绳。
“大人,京城会认吗?”
“它若不认,我们就教。”
这句话很快从队尾传到队首。
许多人没有再追。
他们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名字沿官道向北去。
有人问:“京城若还说没死人呢?”
陆小乙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纸有十六箱。”
“我这里还有一箱。”
这一回,顾怀璧没有损他。
河东到京城,一千七百余里。
沿途驿站早已收到三司文牒,换马、验封、记时。每过一站,十六只证物箱的封条便多一行押字。
第六日,车队过青州。
韩执中亲自来验血奏原件,只对谢停云说了一句话。
“文章写得比命长,才算好文章。”
“你先把命留住。”
第九日,车队在怀远驿遇见一队自称大理寺先遣的官差。
对方拿着验封文牒,要求先开黑账木箱。
文牒的印是真的,行文也挑不出错。
顾怀璧只问一句:“大理寺为何只验第十三箱?”
来人答不出。
十六箱外观相同,编号写在封条内侧。知道第十三箱装黑账的人,只可能看过河东密报。
姜照雪当场拿人。
搜出的袖箭上,仍有墨色眼纹。
此后一路再无人拦。
可所有人都明白,路上的安静只说明前方已经备好更大的局。
第十二日,京城城墙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
宣阳门外挤满百姓。
有人听说活命官押着巡抚回京,专程来看看七品如何押二品;也有人受了邸报煽动,举着“御史擅权”的白纸,骂谢停云拿赈银买名。
两拨人隔着官道吵得面红耳赤。
一个卖炊饼的挤在最前,左手拿着《河东血奏》抄本,右手拿着旧党印的《御史擅权十问》,两边都读得磕磕巴巴。
有人问他到底信谁。
他想了半天。
“我先看粮给没给到人。”
这句话太朴素。
朴素得让旁边几个高谈法度的士子一时接不上。
谢停云隔着车帘听见,笑了笑。
河东那几块板,终究比他们先到了京城。
陆小乙掀开车帘。
“公子,京城很想咱们。”
顾怀璧道:“主要想看你家公子掉脑袋。”
“那也是想。”
城门前,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官员并列等候。
裴敬修也在。
他没有站到旧党那边,只抱着河东公审抄卷,神色复杂。
更远处,十六名御史手持弹章。
数量与证物箱恰好一样。
十六名御史身后,还站着三皇子府长史袁成。
两人在城门下遥遥对视。
袁成的袖口沾着一点极淡的灰黑痕迹。
那箱霉粮已经开过。
谢停云朝他拱了拱手。
袁成没有还礼。
大理寺少卿先验囚车。
再验案卷。
最后走到谢停云面前。
“奉旨,河东案今日立京审。梁守谦等涉案官员暂押大理寺天牢,证人与证物分处保护。”
“谢御史辛苦。”
陆小乙刚松一口气。
少卿又展开另一份黄绫。
“另,河东巡抚梁守谦及都察院诸臣,联劾监察御史谢停云擅权、聚众、私分赈银、邀买民心。”
“陛下有旨。”
“明日早朝,同殿质证。”
城门外的吵声瞬间停了。
一边是十六箱河东证据。
一边是十六封弹劾奏章。
梁守谦坐在素车里睁开眼。
“谢停云。”
“本官说过,先审的是你。”
谢停云抬头看向皇城。
一路泥水已经干在青衫下摆,掌心的伤也只剩一道暗红旧痕。
他笑了笑。
“正好。”
“河东的账带齐了。”
三司官差同时落锁。
十六只证物箱越过宣阳门,车轮压在京城青石上,一声接一声。
像十六记尚未落下的惊堂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