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箱有三把锁。
大理寺一把。
巡察司一把。
河东百姓一把。
前两把很快开了。
持第三把钥匙进殿的人,是柳三婆。
她第一次走进皇城,粗布鞋上还沾着一路未刷净的泥。礼官想提醒她殿前仪制,老人只把怀里的锅册抱得更紧。
“民妇不会跪得好看。”
元佑帝道:“站着开箱。”
铜锁落地。
箱中没有金银,也没有能一眼钉死哪位大官的密信。
只有十一册薄簿。
封皮各写一县。
最后一册写:无籍、失名、待访。
谢停云取出第一册。
“河东旧报,三年灾亡二百七十四人。”
程肃道:“既有官报,何必另造死籍?”
“因为官报把四十七写成五,把饿死写成逃户,把没找到尸首的人写成自行离境。”
谢停云翻开册页。
“臣与三司初核,三年因断粮、河工、疫病与旧岁水患而死,已有互证者一千八百七十三人。”
满殿无人动。
顾怀璧在他身后展开总表。
“因官仓拒赈、断粮而亡,一千一百二十六人。”
“河工塌方、溺水、刑责致死,三百八十一人。”
“灾后聚居无药,疫亡二百九十六人。”
“旧岁水患隐报,事后寻得尸骨者,七十人。”
四数相加,恰是一千八百七十三。
户部尚书垂着眼,指尖却在袖中算了两遍。
一个也没多。
一个也没少。
官报上的二百七十四,连其中的零头都遮不住。
元佑帝问:“互证如何算?”
“户册只算一证。”
“再取收尸簿、施药簿、寺庙埋骨册、河工点卯筹、邻里口供、亲属遗物。两项相合,列待核;三项相合,才入死籍。”
“另有失踪二千四百零六人,臣没有算死。”
“为何?”
“因为他们或许还活着。”
谢停云道:“账要替死人说话,也不能抢活人的生路。”
“这二千四百零六人另列寻访册。沿河义仓、寺观、驿站各抄一份,凡有人来认,须核乡音、旧伤、亲族与役籍。找到一个,就从失踪栏划掉一个。”
“若先写成死人,家里或许能早得几斗恤粮,可他哪天拖着半条命回来,朝廷的册子反倒容不下一个活人。”
元佑帝看向那册“无籍、失名、待访”。
“没有姓名的,如何查?”
“先记他与谁一同服役,死在哪里,左手缺几指,衣内缝着哪家的针脚。”
谢停云顿了一下。
“名字可以慢慢找。人不能因为穷得没留户帖,就连死都算不上一条。”
他开始念。
“长丰县,小柳村,柳成福,三十二岁。元佑四年七月入东三段河工,点卯六十八日,官册记逃役。木牌出自决口堤骨。”
柳三婆肩膀轻轻一颤。
没有哭。
“蒲水县,陈小禾,女,七岁。冬月初雪亡。赈册记领粮三斗,领粮筹未削,家中粮瓮空。”
“安泽东乡,曹五斤,四十一岁。东三段塌方亡。官报无名,妻以工衣补痕认尸。”
“长丰县,陈家,五口亡四。官仓八千六百石在册,实存零。”
户部一名员外郎突然出班。
“臣有一疑。灾民小名、乳名、役名混杂,同一人若被亲属与工友各报一次,岂非重入?”
谢停云朝顾怀璧点头。
顾怀璧抽出一张删名单。
“初录二千一百零九人。核验时删去重名一百四十七,误报生还五十六,死因无证三十三。”
“譬如蒲水县赵六,河工册作赵老六,施药簿作赵石头,左臂皆有旧烫痕,妻名周春娘。三名归一,只留本名赵益。”
“也有一户两兄弟同叫顺子,年岁只差一岁。无法分清,便都留在待核册,不凑今日这个数。”
员外郎接过删名表,看见每处涂改旁都有三司小印,躬身退回。
满朝至此才明白。
谢停云没有拿最大的数来吓人。
他拿的是最小的数。
最小,也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名御史忍不住道:“谢停云,朝堂有朝堂的议法。你逐名念到何时?”
谢停云抬眼。
“念完要很久。”
“所以地方官删起来很快。”
那御史脸色一僵。
谢停云把册子放到他面前。
“大人方才弹劾臣聚众邀名,请替臣念下一条。”
“本官为何——”
元佑帝开口:“念。”
御史喉结动了动,只得低头。
“安泽县,杜阿满,年六十有三。其子役亡,秋粮未免,卖屋后病死西坡……”
第一句尚稳。
念到“遗物一只空药囊”时,声音低了。
谢停云又把第二册交给程肃。
第三册交给礼部侍郎。
第四册送到户部班前。
方才轮番论法的官员,每人手里都多了一页人命。
工部侍郎翻到东三段,那里三百余个名字旁,都盖着本部当年验工大印。
大印鲜红。
人已埋在堤里。
户部官员翻到领粮页,一张张未削木筹与仓册上的“足额发讫”并排拓印。两个字都是真的,合在一起,成了天大的假。
礼部侍郎念到一名十三岁女孩时停住。
“她……也算河工?”
“替父顶役,搬石二十七日。”
谢停云答道:“河东役册嫌她年小,没写名字;领工具时,又嫌她手不少,照收了押钱。”
老人、孩子、逃户、贱籍。
从前朝堂说起他们,常用一个“民”字包住。
今日那个字裂开了。
里面站满具体的人。
纸很轻。
手却渐渐举不稳。
谢停云走回殿中。
“诸公喜欢说大数。”
“万石仓粮,十万河工银,七县民生。数一大,人便容易小。”
“可一千八百七十三写在纸上,只占八个字。落到河东,是一千八百七十三次断炊,一千八百七十三副收尸席,一千八百七十三户再也等不回的人。”
他从箱底取出一页序文。
那是顾怀璧誊的字。
原稿仍留在河东。
谢停云缓缓念道:
“臣闻仓册记盈虚,河志记涨落,官箴记功名,独饥者多无笔,役死者常无碑。贪吏夺其粮,洪水夺其身,若朝廷再夺其姓名,一人便死了三次。”
“故立此籍。籍中不饰其苦,不借其哀,只录其何日断粮、何处服役、何人按印、何令闭门。”
“愿后之观政者,见数先见人,落印先想命。莫把一村空灶写作流徙,莫把一堤白骨写作损耗,莫让太平二字,专挑不会开口的人来垫。”
最后一句落下,崇政殿里只剩众人翻册的细响。
萧承烬没有再说“挟人命压法度”。
程肃也没有再问那八十六两四钱该不该发。
陈既白坐在文臣首列,目光停在“见数先见人”五个字上,许久未动。
元佑帝伸手。
“把十一册都呈上来。”
魏慎一册册摆上御案。
十一册堆得不高。
元佑帝看着它们,问梁守谦。
“你那封‘幸无大害’。”
“究竟把这一千八百七十三个人,藏在哪一个字里了?”
梁守谦跪在殿下。
一言不发。
满朝也无人替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