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法子?”
陆小乙盯着那半张烂名册。
“公子,你不会又要做表吧?”
他现在看见格子就头疼。
青山县整账时,谢停云一口气画了七张表,陆小乙抄到半夜,做梦都在给鸡鸭登记户籍。
谢停云没理他。
识海深处,万卷文明书库已经自行翻开。
《灾后物资配给》。
《大型人群分流》。
《救济凭证与核销》。
一排页签亮起。
书灵冷冰冰提醒:
【可调用成熟配给制度,预计消耗文德值四百。】
“关掉成熟制度。”
【宿主当前面对上千灾民,建议降低自信。】
“我只看原则。”
书页停了一瞬。
四个词浮出来。
登记。
分时。
凭证。
公示。
京郊赈灾时,他已经做过“明白板”,也试过给无籍灾民在手背点墨,先救急命再补核。那套法子管一处粥棚很顺手,放到眼下却有短处。
四棚分散,灾民来回流动,手上墨记能洗,名册又容易被人一撕就乱。
墨社刚刚证明了一件事。
有人会专门冲着“秩序”下手。
所以这一次,得让每个人手里也留一份秩序。
谢停云看完,识海里的书重新合上。
顾怀璧站在旁边,见他半天不说话。
“想到了?”
“有个粗法子。”
“你说粗,通常意味着别人今晚不用睡。”
这回顾怀璧猜得很准。
半个时辰后,城西废学舍里的二十名书吏、四十名识字灾民、六名巡察卫,被谢停云一口气分成了八组。
桌上摆的东西更简单。
旧公文裁成的小纸片。
县衙印泥。
剪刀。
麻绳。
还有陆小乙一张生无可恋的脸。
谢停云拿起一张纸片。
“从今日午食起,粥棚凭票领粥。”
他先补了一句。
“记住,票是排次序用的,不能变成新的门槛。新来的没票,先登记再补票;急病、幼童等不起,直接先救。谁拿一张纸把人堵在锅外,本官先把谁堵在衙门外。”
一名老书吏皱眉。
“灾民多有失籍者,无户籍如何发票?”
“认人。”
“若冒领呢?”
“现场五户互保,先登记姓名、原籍、同行亲属。找不到五户,粥照发,另列新到册,三日内补核。”
书吏愣住。
“无籍也发?”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
“小柳村册上四十九户,真人只剩六个。你还打算让那本册子替活人吃饭?”
老书吏立刻闭嘴。
第一批粥票很快做出来。
每张票只有巴掌一半大。
正面写棚号、时辰、人数。
左边盖半枚关防小戳,右边留半枚存根印。
发票时沿一道手撕毛边撕开,一半给灾民,一半按号留册。
同一张纸的毛边彼此咬合。
想仿印容易,想仿出对应撕口很难。
顾怀璧拿起两张对了对。
“你把贡院弥封那套,拿来发粥?”
“贡院都知道一人一号。”
谢停云道:“赈灾总不能谁拳头硬,谁先吃。”
陆小乙举手。
“我有问题。”
“说。”
“有人把票吃了怎么办?”
所有人齐齐看他。
陆小乙很认真。
“真饿急了,纸上沾点粥也可能——”
顾怀璧打断:“那就先给他看大夫。”
第一轮登记从城西开始。
原来的“明白板”也保留。
今日进粮、下锅、余粮、领粥人数照旧公开,票号则在旁边另列一栏。这样一来,百姓不仅知道仓里还剩多少,也知道自己大概何时能领到。
有人想造谣“粮只剩三锅”,抬头数一眼板上的余粮便能拆穿。
有人想插队,也得先解释手里的号为何跑到了前一轮。
谢停云没有按一条长队排到底。
一百人为一号,百人再分十组。
甲棚辰末。
乙棚巳初。
丙棚巳中。
老弱、伤者、带幼童妇人另走短队,不能久站的由人送粥。
每一锅下多少米、兑多少水、出多少碗,也写在木牌上。
“粥稠到什么程度?”田威问。
谢停云把勺子插进锅里。
“勺立不倒太费粮,稀得照见人脸又欠骂。”
他让伙夫盛满一碗。
米粒能挂勺,粥水不见底。
“照这一碗。”
“每锅开锅前,由两名灾民代表先看米,再看下锅。”
柳三婆被推成了第一名代表。
老人站在粮袋边,抓一把米闻了闻。
“没霉。”
又伸手去摸锅底。
陆小乙吓一跳。
“婆婆,那是锅!”
“我知道。”
柳三婆白他一眼。
“老婆子活六十多年,比你多见过几口锅。”
粥开之后,她亲眼看着伙夫下米,又看着第一碗盛出。
“这回没糠。”
四个字一出,队伍里许多人突然安静。
从前他们领救济,看不见仓,看不见锅,只能看差役脸色。
今日第一次有人把粮袋解开给他们看。
午前,第一百张票核销完毕。
无人推搡。
第二百张。
仍无人抢锅。
到了第三百七十二张,一个汉子递来粥票。
书吏刚要撕角,顾怀璧忽然伸手。
“等等。”
票上有印。
字也像。
编号甚至接得上。
可顾怀璧把票与存根一合,撕口完全对不上。
“假的。”
那汉子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姜照雪在十步外抬脚。
一根竹竿贴地滑出去。
汉子跑出三步,扑通一声栽进泥里。
陆小乙赶过去从他怀里搜出二十三张假票。
“又是墨社?”
姜照雪翻过他手腕。
没有眼纹。
男人哭丧着脸。
“小的就是想拿去卖!一张票换三文,真没害人!”
谢停云听完,反倒松了口气。
顾怀璧皱眉。
“你还笑?”
“有人肯花钱买,说明大家已经信这张纸能换到粥。”
“那卖假票呢?”
“该打板子照样打。”
陆小乙点头。
“公子一向讲究,认可商业价值,顺便打击盗版。”
顾怀璧又沉默了。
“你们两个以前到底做什么营生?”
下午,新规推到四处粥棚。
一共发出一千九百六十四张当日票。
核销一千八百七十一张。
剩下九十三张,多是病弱未到。
谢停云让送粥队按存根去找。
城南破庙里,一个发热的老人捧到那碗粥时,手一直抖。
“我没去排。”
送粥的河役道:“票上有你。”
老人低头看那张纸,许久没说话。
粥票本身填不饱肚子。
它只保证一件事。
轮到你时,锅里有你的那一碗。
黄昏前,四处粥棚的木牌旁又添了一块新板。
今日入仓多少。
今日下锅多少。
今日余粮多少。
明日预计几锅。
最下面,谢停云亲手写了一行字。
“今日有粮,今日明说;明日若少,今日先告。官不拿饥饿吓民,民也无需拿性命抢粮。”
有人站在木牌前念了两遍。
一个年轻灾民忽然问:“谢大人,后日呢?”
谢停云看向城外。
洪水退去后,断路、淤沟、破车、坏堤到处都是。
数千人每天都要吃。
一直靠粥棚,最多只能把人留在原地挨饿。
他收回目光。
“后日开始。”
“想干活的,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