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干活的,来找我。”
这句话第二天就惹出麻烦。
天刚亮,晒谷场外堵了两千多人。
陆小乙掀开门帘看了一眼,默默缩回来。
“公子。”
“嗯?”
“你昨天说得像招十个人。”
“外面来了多少?”
“像要把河东重新修一遍。”
顾怀璧从账册后抬头。
“也差不多该修。”
洪水退后,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活。
城南排水沟淤了七成。
东堤要补木笼、柳束和砂石。
两处官道被冲断。
运粮车坏了四十三辆。
粥棚每天要劈柴、挑水、补粮袋。
还有近千名灾民住在临时棚屋里,衣衫湿烂,鞋底开口。
问题在于,活多,人更多。
若人人只围着粥锅等下一顿,几日后粮荒还没来,人心先会烂。
谢停云站到晒谷场前。
“先把话说清。”
人群立刻安静。
“老、幼、病、伤,该领的救命粮照领。”
“谁敢拿‘不干活就不给饭’吓他们,直接来告我。”
暂署赈务的一名小官忍不住道:“大人,既然另有工粮,能做事的人是否可以减一份粥?这样省得——”
谢停云直接看过去。
“省谁的?”
小官噎住。
“救命粮保人活,工钱买的是人的力气,两笔账分开。”
“拿饥饿逼一个人扛土袋,工价再低都有人干。省下那几文钱,代价是他拿命去讨价还价。”
晒谷场一时很静。
谢停云敲了敲木牌。
“这条写第一行,字大些。”
最前面一个拄拐老汉愣住。
他原本已经准备咬牙去扛麻袋。
谢停云继续道:“能干活的,再另领工。干一天,记一天工。工钱与工粮另算。”
有人忍不住问:“大人,官府真给钱?”
陆小乙在旁边道:“不给你们钱,难道给顾公子发双份?”
顾怀璧抬眼。
“我没领过一文。”
“那更该省。”
紧张的人群笑开一片。
谢停云让人抬出六块木牌。
第一块:修沟。
第二块:修路。
第三块:编柳笼、草袋。
第四块:修车、做木楔。
第五块:缝衣、纳鞋、补粮袋。
第六块:粥棚挑水、送饭、照看病弱。
“会什么,报什么。”
“不会的,有师傅带。”
“壮力二十五文一日,轻工十五文。另给一份工粮,不扣本人粥票。”
“今日做完今日记,三日一结。”
说到银钱,顾怀璧当场把账板翻过来。
昨夜他们已经核过河东赈务库。
库里账面写着急赈备用银三千两。
实际开箱,只剩一千八百四十六两七钱。
少掉的那一千余两已封入仓粮案另查。
现银则由巡察司、暂署藩司、灾民推举的两名见证人共同验过。
每支一文,都要落在板上。
柳三婆看了半天。
“老婆子不识账。”
“看得懂加减就行。”谢停云道。
“那我懂。”
她指着“三千”又指“一千八百多”。
“这中间少的一截,挺会跑。”
陆小乙道:“河东的钱腿比顾公子的马还快。”
顾怀璧冷冷道:“我的马至少回得来。”
第一批工牌发下去时,又有人提出疑问。
“若有人领了工,偷懒怎么办?”
“十人一组,推一名组首。”
“组首包庇呢?”
“每天验工。”
“验工的也收钱呢?”
谢停云看了那人一眼。
“你以前干什么的?”
“给木行看料。”
“很好,你去验木料。”
那人傻了。
“我?”
“你这么会怀疑人,适合监督。”
四周又是一阵笑。
谢停云却没有开玩笑到底。
他让每处工点同时设三本东西。
工名册。
验工板。
工筹。
做完半日,发半筹;做满一日,发整筹。三日结钱时,工筹与名册互对,木板上的总数再与银库支出相核。
书库里,《公共工程与灾后重建》翻到一页。
书灵提示:
【建议优先投入可形成后续生产能力的公共工程。】
【警示:工赈若替代基本救济,易造成病弱者被排除;若工价失真,易形成强制劳役。】
谢停云扫了一眼。
这两条不用照搬任何制度。
他上辈子当老师时就明白,人在最缺选择的时候答应的“自愿”,往往要多问一句。
灾民眼下缺的正是选择。
所以先把救命的一碗粥放稳,再谈靠手挣下一顿。
谢停云盯着“生产能力”四个字看了片刻,伸手把修路牌挪到最前。
“先通运粮路。”
随后把修车挪到第二。
“车能走,粮才能进。”
修沟第三。
“再下雨,城里不能变第二条河。”
东堤修补反而只留熟手。
洪灾后的百姓急着做事,更容易一窝蜂冲上去。河工若没章法,人多未必安全。
郭大牛负责堤工。
田威带兵护送砂石。
顾怀璧管账。
姜照雪管巡查。
陆小乙看了一圈。
“那我呢?”
谢停云递给他一面铜锣。
“你最擅长的。”
陆小乙眼睛亮了。
“总管?”
“叫号。”
“……”
第一声锣响后,河东城像突然多出无数双手。
逃难来的篾匠坐在街边教人编柳筐。
失了铺子的木匠领着二十几个年轻人修车轴。
妇人们在旧学舍里补麻袋,把能用的旧衣拆洗重缝。
十几个半大孩子负责跑腿送水,每人只算轻工,不许扛重物。
一个右腿伤了的河役坐在地上编草绳,一上午编出二十丈。
他看着自己领到的半筹,摸了又摸。
“这也算工?”
郭大牛道:“草绳能捆柳笼,怎么不算?”
那汉子低头笑了一下。
洪水卷走他家里两亩地后,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手上还有点值钱的东西。
午后,第一辆修好的粮车从城门出去。
车上没有粮。
带的是空袋、木楔和青州方向的调运文书。
可沿街许多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它走。
因为大家知道。
它回来时,会有粮。
傍晚,顾怀璧把当日工数写上公示板。
修沟三百一十七工。
修路四百二十六工。
柳笼草袋二百零九工。
修车木作九十八工。
缝补一百八十三工。
粥棚与送医一百四十一工。
合计一千三百七十四工。
应支工银二十八两九钱。
应支工粮十一石六斗。
谢停云看完,又在最下面添了四句。
“赈一日,只续一日之命;给一工,便多一分明日。老弱先得食,壮者各尽力。使路可行、车可运、城可住,人也能靠双手重新站起来。”
柳三婆让人给她念完。
老人点点头。
“这话比‘岁丰民安’强。”
陆小乙问:“强在哪儿?”
“那个匾让我饿着看。”
她晃了晃手里刚领到的缝补工筹。
“这几句话,管饭。”
谢停云听见,笑了笑。
“那就留着。”
“等河东真缓过来,再换一篇更好看的。”
他看向还在排队领工的人。
至少今晚,他们问的已经不只是哪口锅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