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南门终于开了。
拒马被搬开的那一刻,城门内外都没人欢呼。
七百多名灾民站在泥地上,先看城门,再看谢停云手里的黄绫。
他们被挡得太久。
久到一扇门突然肯开,也得先想想后面有没有棍子。
谢停云没有催。
他让医棚先进去。
第二批是运水车。
第三批才是证人。
洪恪站在城门旁,腰间兵符已经交给田威暂管。他脸色发青,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梁守谦在巡抚衙等着。
谢停云进城后第一件事,没有去见他。
先封印。
“奉御前手诏,河东巡抚梁守谦涉仓粮、河工、赈务三案。即日起,三案文书不得再用巡抚印,梁大人留城候勘。”
巡察卫把封条贴上印匣。
梁守谦盯着那张薄纸。
“谢停云,你真要把河东官场掀翻?”
谢停云道:“先看看底下压着谁。”
第二日,河工案开审。
地点没选巡抚衙大堂。
谢停云把公案搬到了东仓外的晒谷场。
三面无墙。
一面朝街。
百姓、河役、商户都能看。
顾怀璧看着几百张挤过来的脸。
“你很喜欢把公堂搬到外面。”
“里面坐不下。”
“我说的是官员的脸。”
“那更坐不下。”
陆小乙在旁边憋笑,肩伤都疼了一下。
案前竖起三块长板。
第一块写:石。
第二块写:钱。
第三块写:印。
晒谷场旁还摆着一只空粮袋、一段从堤骨里挖出的烂木和郭大牛那串七十二枚工筹。
谢停云特意让人写了告示。
“今日只审河工账。谁有证据,当众递;谁有冤情,另册记。不得哄抢,不得围殴涉案之人。”
有人问:“他们贪成这样,也不能打?”
陆小乙替谢停云答得很快。
“打伤了还得给他请大夫,多亏。”
人群里一阵哄笑。
谢停云补了一句。
“让他们好好站着,把每一笔账听完。”
这句话落下,笑声又慢慢收住。
对许多河东百姓来说,眼下最痛快的事情,已经从揍谁一拳,变成了逼那些官员站在那里,把每一笔账听完。
谢停云让人把东堤采买册、三处石场出料簿、漕运脚单、验收文书逐张钉上去。
没有先讲大道理。
先算一船石头。
“传周启明。”
河道使周启明终于病好了。
至少好到能坐轿。
他下轿时还裹着厚披风,走三步咳两声。
陆小乙小声道:“这病认识御前手诏。”
顾怀璧道:“你少学医。”
周启明坐下便道:“东堤石料采买皆有商户票据,三司验收。下官只总领河务,不经手每一笔钱。”
谢停云点头。
“很好。”
“那便从你没经手的开始。”
第一张脚单被挂起来。
元佑五年五月初七。
河东东堤收青条石一千二百方。
承运船号:北七。
第二张。
五月初八。
淮西安平码头收护岸石九百方。
船号仍是北七。
第三张。
五月初八。
河南柳津河工收青石一千一百方。
还是北七。
围观百姓开始低声议论。
谢停云问:“北七是一条什么船?”
河运书吏道:“百料平底漕船,满载约五百石。”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翻开《古代漕运程限》。
河流顺逆。
船型载重。
日行里数。
不同水位下的靠泊损耗。
书灵给出一行提示。
【按本地河程,河东至淮西最近水路六百余里,顺流急行亦需数日。】
谢停云看完便合上。
书库能告诉他船跑多快。
案卷告诉他有人把船写得会飞。
“初七在河东卸一千二百方。”
“初八上午到淮西卸九百方。”
“初八下午又在河南卸一千一百方。”
谢停云抬头。
“周大人。”
“你们河道衙门养的是船,还是鲲鹏?”
人群里轰地笑开。
周启明脸色一下变了。
“船号或有重复。”
顾怀璧把三张脚单并排。
“字体不同。”
“纸不同。”
“码头印也不同。”
“偏偏承运牙人的指印,是同一个。”
姜照雪把那名牙人押上来。
人瘦得像根竹竿,一上场腿便软了。
“草民胡四。”
“北七有几条?”
“一、一条。”
“现在在哪?”
“前年沉了。”
全场骤静。
谢停云问:“什么时候沉?”
“元佑四年冬月,柳津口。”
陆小乙掰了掰手指。
“那它死了半年,还在三省接活?”
胡四哭丧着脸。
“官爷让小的照旧号填。说旧船最方便,查起来只说底簿遭水毁了。”
“谁让你填?”
胡四看向周启明。
周启明猛地拍案。
“刁民攀诬!”
“别急。”
谢停云把第三块板上的“印”翻开。
三张脚单背面都有一道极浅的方印。
河东转运房。
淮西榷运司。
河南河工提举司。
按理三省各盖各印。
可三枚印右下角,都缺一小点。
顾怀璧将拓样叠在窗纸上。
缺口严丝合缝。
“同一枚假印。”
谢停云道:“胡四,假印在哪里刻的?”
胡四彻底瘫下去。
“京、京城南坊。”
周启明脸色惨白。
“你胡说!”
胡四哭道:“周大人,我只拿脚钱!每做一张单子给二两。河东、淮西、河南都有样本送来,小的照着填,填完再送回去领银。”
谢停云问:“银从哪里来?”
“汇通昌票号。”
“谁的户头?”
“写的是‘河安公费’。”
顾怀璧已经把票号流水挂上第二块板。
河安公费每月收三省河工银。
随后分成十几笔。
一部分进石场。
一部分进官员家仆名下。
还有一部分,流回京城。
晒谷场彻底安静。
周启明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谢停云提笔,在三块板之间画了一条线。
河东。
淮西。
河南。
同船号。
同假印。
同票号。
同一批根本不存在的石头,被三省各报了一次。
“诸位看明白了吗?”
他转向围观百姓。
“河堤只有一层石。”
“账上却能长出三层。”
郭大牛站在人群最前面,忽然问:“多出来的钱呢?”
谢停云看向周启明。
“这便是今日第二个问题。”
“传汇通昌掌柜。”
周启明猛地起身。
“谢停云!你查河东,凭什么审淮西、河南官员?”
“我不审他们。”
谢停云把三省往来票据一份份封入证袋。
“我只把名字写进奏疏。”
“至于他们睡不睡得着。”
他顿了顿。
“看陛下今晚有没有空。”
午后未过,第一轮核账便牵出三省经手官员十九人。
河东河道使周启明。
淮西转运副使钱季常。
河南河工提举宋廷章。
其下书吏、牙人、验收官一串名字排满半块木板。
最上方还有一道空格。
只写两个字。
“京城。”
梁守谦站在巡抚衙二楼,远远看见那块板。
第一次觉得河东这场洪水。
才刚刚涨到他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