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笔断在御案上。
魏慎低头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元佑帝没有骂人。
他把那封血奏从头看到尾,又看第二遍。
第一遍看字。
第二遍看数。
空仓八千六百石。
河工石料虚报八万余方。
东堤塌方四十七人,官报五人。
民证一百八十七名。
南门外实到灾民七百六十三人。
还有一句。
“今日少写五条命,明日便敢少写五千。”
元佑帝抬手,把梁守谦那封《东堤偶决处置始末》放到旁边。
一封写“幸无大害”。
一封写堤骨里埋着木牌。
两张纸挨在一起,连墨色都显得讽刺。
“魏慎。”
“奴婢在。”
“通政司扣了多久?”
“五个时辰。”
“理由?”
“印牒待验。”
元佑帝点了点头。
“好理由。”
魏慎头更低了。
皇帝每次说“好”,通常都有人接下来很不好。
“传曹谨言。”
曹谨言入御书房时,先看见地上的半截朱笔。
他心里一沉,跪得格外稳。
“臣叩见陛下。”
元佑帝把奏匣上的双印推过去。
“认得吗?”
“臣……认得监察御史关防。”
“另一个呢?”
“似是巡察司密印。”
“似是?”
曹谨言额角渗汗。
元佑帝又问:“所以你扣奏五个时辰,究竟在等谁来告诉你,它究竟真不真?”
“臣为慎重起见。河东已有巡抚报文,两疏相冲,臣恐地方争权,急奏失实——”
“失实便查。”
元佑帝打断他。
“朕设通政司,是让天下的嘴进得来。”
“什么时候成了替人挑哪一句能让朕听的地方?”
曹谨言伏地。
“臣万死。”
“万死留着以后算。”
元佑帝把梁守谦的奏报丢到他面前。
“你先告诉朕,河东到底死了几个人。”
曹谨言张了张嘴。
答不上来。
梁守谦没写。
他只能盯着纸上的“幸无大害”。
四个字突然比罪状还刺眼。
“退下。”
曹谨言如蒙大赦,刚要叩首。
元佑帝补了一句。
“回通政司。”
“从今日起,凡八百里急奏被留一刻,留件之人要在封皮上写姓名、时辰、缘由。”
“谁喜欢慎重,朕让他慎重得能查到自己。”
曹谨言脸色发白。
这一条落下,往后再想靠“待核”“待议”拖死急奏,每拖一刻都得留下自己的手印。
他退到门口时,元佑帝忽然道:“曹谨言。”
“臣在。”
“河东的人饿着等不到明日。”
“你们在京城,五个时辰倒过得很快。”
曹谨言额头触地。
这一次没敢说万死。
人退出去后,元佑帝看向血奏最后那四个字。
臣死且奏。
“这个谢停云。”
他声音发冷。
“朕让他查案。”
“他倒先把遗书写好了。”
魏慎小声道:“谢御史在青山时也这样,做事总喜欢把最坏处先算进去。”
“所以朕才烦他。”
元佑帝起身走到河东舆图前。
“从京城另派钦差,最快几日?”
“急行六日。”
“六日。”
皇帝手指落在河东城。
“够他们烧多少账?”
魏慎不答。
“调京军呢?”
“无兵部虎符,仓促调军容易惊动地方。河东巡抚可节制标营,若先得消息……”
元佑帝眉头越皱越紧。
眼下最要紧的,还轮不到抓梁守谦。
先保住证人、账册、仓粮和灾民。
谢停云已经在案子中心。
换人接手,六日路程足够让真相再死一遍。
元佑帝转身。
“拟手诏。”
魏慎立刻研墨。
“监察御史谢停云,奉旨核河东仓粮、河工、赈务。今灾案并发,地方阻查,情势急迫。”
皇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旧制里,“便宜行事”四字极重。
给轻了,压不住正二品巡抚。
给重了,一个七品御史便能临时越过半座河东官场。
御书房外无人出声。
元佑帝目光落在那本《东堤民证册》上。
第一页,郭大牛。
第二页,柳三婆。
第三页,陈老栓。
这些名字没有官阶。
也没有第二条命。
“加一句。”
魏慎提笔。
“凡三案所涉官员,五品以下可先停职拘讯;四品以上,封印待勘,不得离境。”
“沿河仓廪,谢停云可持关防先行开仓赈民,事后核账。”
“河东驿路、水营、标营凡涉护证、运粮、抢险,可临时调遣。军不得离境,不得入民宅,不得借案扰民。”
魏慎写到这里,手已经有些紧。
元佑帝还没停。
“阻挠毁证者,先拿后奏。”
“灾情急迫,常例不及者——”
皇帝亲自拿起另一支朱笔。
四个字落在黄绫上。
“便宜行事。”
魏慎心头一震。
这已经不只是查案。
这是一把临时交到谢停云手里的刀。
元佑帝在末尾又添一行小字。
“朕要活口,也要活民。”
写完,他盖下御玺。
“分三路送。”
“一路官驿。”
“一路巡察司密线。”
“一路走青州韩执中的人。”
魏慎道:“陛下是怕再被拦?”
元佑帝看他一眼。
“同一个坑踩两次,朕还不如把皇位让给陆小乙。”
魏慎差点没绷住。
皇帝自己也顿了一下。
“这话别记起居注。”
“奴婢什么都没听见。”
“你听得倒快。”
魏慎将手诏封入三只不同颜色的匣中。
元佑帝又让他把血奏原件单独封存,民证册誊录两份,一份留御书房,一份送大理寺。
“人会改口,纸会失火。”
皇帝按住那本沾泥的薄册。
“多留一份,就少给他们一次把死人重新埋回去的机会。”
魏慎这才明白,谢停云在河东为何执意分箱留证。
这个年轻御史查案的法子,已经悄悄走到了御案上。
气氛只松了一瞬。
元佑帝重新看向河东舆图。
“再传旨户部。”
“备赈粮三万石,先运青州边仓,等河东实数。”
“传大理寺、都察院,各选两名不与河东有姻亲故旧的官员,随时待命。”
魏慎一一记下。
临出门前,他听见皇帝又说了一句。
“告诉谢停云。”
“朕给他便宜行事,可没准他胡来。”
魏慎刚要应是,元佑帝自己皱了皱眉,改口。
“算了。”
“告诉他,账查到谁,就写谁。”
“别替朕省名字。”
三日后。
河东南门外,快马冲进泥路。
来使没有进巡抚衙。
直接奔河神庙。
黄绫展开时,梁守谦派来的亲兵也在场。
谢停云听完前面数条,直到最后四字落下,才慢慢抬眼。
便宜行事。
陆小乙压低声音。
“公子,这回能横着走了?”
“螃蟹才横着走。”
谢停云接过手诏。
“我们走正门。”
他转头看向河东城。
三排拒马还在。
城门仍闭着。
洪恪还想上前宣读巡抚令。
谢停云把黄绫往他面前一展。
“开门。”
洪恪僵住。
“若不开呢?”
谢停云看着他。
“那本官就先办第一件便宜的事。”
“停你的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