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谢停云刚走进后院,就看见最后一排多了个很眼熟的“路人”。
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衫,头上压着斗笠,面前摆着一本倒着的《礼记》,姿势端正得像庙里刚供上的牌位。
陆小乙盯了半晌,小声道:“公子,最后那个路人,好像顾公子。”
谢停云看了一眼。
“不像。”
顾怀璧斗笠下的眉心松了半分。
谢停云慢悠悠补刀:“顾怀璧不会把书拿倒。”
院里瞬间有人回头。
最后排那位路人沉默片刻,把书翻正。
陆小乙差点笑岔气。
顾怀璧摘下斗笠,冷声道:“我只是路过。”
谢停云点头:“从最后一排路过,还自带笔墨蒲团,顾兄路过得很有仪式感。”
顾怀璧脸色不变。
“白鹿书院教谕之责,不可坐视你误人子弟。”
“懂了。”
谢停云道:“监课。”
顾怀璧冷哼一声,没否认,也没承认。
寒门举子们却有些拘束起来。
顾怀璧是谁?
江南第一才子,白鹿书院门面,乡试中虽输给谢停云,却仍是天下举子口中绕不过去的名字。他往最后一坐,许多人的背都挺直了。
谢停云却像没看见。
“今日第二课,不讲立意,讲卷面节奏。”
谢停云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先活后稳。
“会试文章不是写给自己欣赏的,是写给疲惫考官看的。开头要让他醒,中段要让他信,结尾要让他记住。若从第一句就开始‘盖闻天地之大,圣人之微’,考官很可能直接把你归入催眠类。”
有人忍不住笑。
顾怀璧眉头微皱,却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谢停云说得粗,却并非没有道理。
谢停云点了孟观。
“昨日作业,拿来。”
孟观脸一红,递上文章。
题是《论边军缺饷》。孟观写得很用力,开篇足足三百字,先赞大胤圣德,再引《尚书》,再引前朝典故,最后才说边军没钱。
谢停云看完,沉默片刻。
孟观紧张道:“谢兄,如何?”
“你这文章像请客吃饭。”
孟观愣住。
“门口迎宾三百字,菜还没上,客人已经饿死了。”
“边军缺饷,第一句就要见血。”
他提笔写道:
“边卒一月无饷,则刀钝;三月无饷,则心寒;半年无饷,则敌未至而国门先空。”
院中笑声戛然而止。
这一句太硬。
没有辞藻,却像一阵北风直接灌进衣领。
谢停云继续写。
“论兵者常言甲械,臣独先言饷。甲械坏,可修;城墙缺,可补;人心一寒,则十万兵甲,不过十万空壳。故治边不先责卒死战,当先问粮从何来、银为何断、将校是否虚报、州县是否截留。朝廷以一文饷银许之,边卒以一家老小托之;若银不到营,便是朝廷之信先死于半途。”
顾怀璧坐在最后,手指轻轻一顿。
他低头看自己的纸。
不知何时,已经抄了半页。
陆小乙眼尖,立刻喊:“顾公子,你不是来监课的吗?怎么也抄?”
顾怀璧面无表情:“我在记录错误。”
谢停云笑道:“记录得挺完整。”
顾怀璧不说话了。
许青禾小声问:“谢兄,这样写,会不会太锋利?”
谢停云摇头。
“锋利不是问题,乱砍才是问题。文章要有刀,也要有鞘。刀是问题,鞘是解决办法。”
他在后面补上三策:查军籍、清转运、立月报。
每一策不过数十字,却清楚到连陆小乙都能听懂。
陆小乙听完感慨:“公子,我觉得我也能当官了。”
顾怀璧冷冷道:“你先把字认全。”
陆小乙捂胸:“顾公子,你也开始精准伤害我了。”
院中又笑。
笑声里,京城几名举子站在门外,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原本是来看笑话的。
看寒门举子如何被谢停云带歪,看顾怀璧如何当众拆台。可听着听着,他们发现不对。
这些寒门学子的眼神变了。
昨日他们还像一群抱团取暖的人,今日却开始像真正要上战场的考生。不是死背范文,而是知道题要怎么拆,话要怎么立,刀要往哪里落。
这比一首诗更可怕。
诗能传名。
法能传人。
日中时,谢停云让众人各写一段开篇。
顾怀璧仍坐最后排。
谢停云走过去,敲了敲他的桌面。
“路人,也交一份。”
顾怀璧抬头:“我不必。”
“来都来了。”
“我只是旁听。”
“旁听也要随堂测验。”
顾怀璧盯着他。
谢停云神色无辜。
周围举子全都低头,假装没看见,耳朵却竖得比谁都高。
片刻后,顾怀璧提笔。
他写得极快,字如松骨,端正、清贵、锋芒收敛。
下一瞬,谢停云又道:“就是太像顾怀璧写的。”
顾怀璧眉头一皱。
“何意?”
“漂亮,稳,贵。”
谢停云指着文章。
“但边军缺饷不是摆在玉盘里的话题。你写得像在朝堂上隔着屏风看雪,没写出营帐里那口冷锅。”
顾怀璧脸色微变。
这话若是旁人说,他早已拂袖而去。
可偏偏谢停云说完,提笔添了两句。
“昨夜北风入破帐,三军无火照刀头。若问忠心何处在,一碗冷粥半张裘。”
不是完整诗。
只是随手两联。
可那股寒意,立刻把纸上的堂皇压了下去。
顾怀璧盯着那两句,许久没有开口。
他出身世家,读万卷书,见过边塞图,听过老卒讲战功,却很少真正想象一碗冷粥能冷到什么地步。
谢停云把笔放下。
“顾兄文章已经很好。”
顾怀璧抬眼。
“但你若想更进一步,得让纸上有人。”
院中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孟观等人看着顾怀璧。
他们以为这位江南才子会恼。
这一日课毕,顾怀璧没有立刻走。
他把自己的文章抄了一份,压在桌上。
谢停云问:“这是?”
顾怀璧淡淡道:“白鹿书院旧讲义里,有几篇策问结构尚可。我今晚整理出来,明日给他们看。”
谢停云看着他。
顾怀璧移开目光。
“不是加入寒灯社。”
“懂。”
“也不是帮你。”
“懂。”
“更不是觉得你讲得好。”
“非常懂。”
陆小乙小声总结:“就是嘴硬入社。”
顾怀璧终于忍无可忍:“陆小乙。”
陆小乙拔腿就跑。
夜里,寒灯社多了一盏灯。
不是谢停云点的。
是顾怀璧亲手挂上的。
灯下贴着他新写的四个字。
纸上有人。
谢停云站在院中,看了那四个字很久。
识海中,书灵忽然道:“检测到盟友文心转向。”
“文德值上涨。”
谢停云笑了笑。
“这也算?”
书灵道:“使骄者见人,亦为教化。”
与此同时,长街尽头,一名黑衣书童匆匆离去。
半个时辰后,三皇子府中,萧承烬看着密报,笑意淡了。
“顾怀璧也坐进去了?”
裴行简低声道:“虽未明说,但他已在帮寒灯社讲学。”
萧承烬指尖一顿。
“寒门聚拢不可怕。”
他将密报放进火盆。
“可若世家子弟也开始替他们说话,就不好看了。”
火光里,纸灰卷起。
萧承烬慢慢道:“查一查,他们这些人,书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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