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许青禾没有来上课。
谢停云点名时,念到他的名字,院中安静了一下。
孟观低声道:“谢兄,青禾昨夜去书铺买《会试制艺新编》,到现在还没回来。”
陆小乙一愣:“买书能买一夜?”
罗敬脸色难看。
“不是买一夜,是没买到。他昨晚回来过一次,说那本书涨到三两银子。他身上不够,又去城西找同乡借钱。”
三两银子。
院中许多人同时沉默。
对京城贵公子来说,三两银子也许只是一次酒钱。
可对许青禾这种从靖州一路省吃俭用来的寒门举子,三两银子,足够他在破庙啃两个月干饼。
谢停云眉头慢慢皱起。
“什么书?”
孟观把自己那本递来。谢停云翻了几页,陆小乙探头:“公子,厉害吗?”
“不厉害。”
“那贵什么?”
“贵在它敢。”
这本《会试制艺新编》说是新编,里面大半是旧范文换了题名,几处评语写得云山雾罩,翻译过来就是“此处甚妙,因为甚妙”。
谢停云翻到最后,甚至看见一篇前朝旧文,只把年号改了。
他沉默片刻。
“这玩意儿三两?”
罗敬苦笑:“原本一两二钱。昨日听说寒灯社开课后,书铺便说货少,又涨了。”
顾怀璧接过看了一眼,眉头也皱了。
“这书从前在江南,至多八百文。”
陆小乙大怒:“京城纸张长金边就算了,书也长金边?”
姜照雪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张清单。
“我让人查了京中几家书铺。会试前十日,制艺书、经义注本、名家批卷,价格至少涨了三成。寒门常用的廉价抄本,昨日开始断货。”
谢停云接过清单。
一行行价格,像一根根钉子。
《四书疑难句读》,一两九钱。
甚至一本蒙学用的《千字启蒙》,也涨到了二百八十文。
孟观低声道:“有些学子买不起,只能三四个人合看一本。可会试在即,书一借出去,就怕轮不到自己。”
一个年轻举子忽然道:“我昨日在书铺门口听见掌柜说,寒门越急,书越好卖。”
院中气氛一下冷了。
谢停云抬头。
“许青禾住哪?”
“城西归云寺后头破庙。”
“走。”
半个时辰后,谢停云在破庙外找到了许青禾。
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几串铜钱,眼睛红得厉害。
见谢停云来了,他慌忙起身。
“谢兄,我不是故意缺课。我只是……”
他把铜钱藏到袖里,像藏什么丢脸的东西。
“还差八百文。”
谢停云看着他。
许青禾声音低下去。
“那本书我听人说必买。若不买,别人会的题我不会;别人见过的批语我没见过。谢兄,我不是怕苦,我只是怕……怕我输在一本书上。”
这句话一出,陆小乙眼睛又红了。
顾怀璧也沉默。
读书最怕的不是难。
是你终于熬过饥寒,走到考场门前,却发现门票写在书价里。
谢停云没有立刻安慰。
他从许青禾手里拿过那几串铜钱,掂了掂。
很轻。
可那是一个人一路从靖州走到京城,省下来的饭、省下来的药、省下来的鞋底。
识海中,书灵声音低了些。
“检测到知识门槛压迫。”
“可调用基础出版传播条目。”
谢停云看完,眼神彻底冷下来。
“原来如此。”
陆小乙忙问:“公子,什么如此?”
“他们卖的不是书。”
谢停云把铜钱还给许青禾。
“他们卖的是怕。”
众人一怔。
谢停云道:“怕考不上,怕落后,怕没有名师,怕寒门十年不如朱门一册。他们把这种怕包成书,越到会试,卖得越贵。”
许青禾咬着牙。
“可我们不能不买。”
“谁说的?”
谢停云转身,直奔京城最大的书铺,文盛斋。
文盛斋坐落在东市,三层高楼,门口挂着“陈文宗亲题”四个金字。进出的多是衣着体面的举子与书童,寒门学子站在门外,都像站在别人家的门槛前。
掌柜姓周,胖脸细眼,见谢停云进来,笑容立刻堆上来。
“哟,谢解元大驾光临。可是要买会试书?本斋别的不敢说,京中最全。”
谢停云拿起一本《陈文宗批卷十六篇》。
“五两六钱?”
周掌柜笑道:“名家批卷,字字珠玑。”
谢停云翻开。
“这一页批语写‘气格尚可’。”
“正是。”
“下一页写‘尚有气格’。”
周掌柜一滞。
谢停云又翻。
“谢解元,文宗批语,岂可戏言?”
谢停云把书合上。
“我不戏言,我算账。”
他指着书。
“纸用中等竹纸,雕版旧版重印,装订粗线。一本成本不过三百文,加上运费、铺租、人工,五百文已宽。你卖五两六钱,翻了十倍不止。”
周掌柜眼神一变。
旁边几个书童也愣住。
读书人来书铺,多谈风雅,少有人当场拆成本。
谢停云继续道:“《会试制艺新编》里有二十七篇旧文换题,八篇前朝改年号,评语重复十三处。你卖三两,说是新编。新在哪里?新在骗法很新?”
周掌柜脸色彻底黑了。
“谢解元慎言!”
“该慎言的是你。”
谢停云声音不高,却让书铺里一点点安静下来。
“书是路,不是墙。你们把一本该八百文的书卖到三两,把一本蒙学读物卖到二百八十文,是想让读书只剩富人读得起?”
周掌柜冷笑。
“谢解元说得轻巧。刻书不要钱?纸不要钱?名家作序不要钱?穷举子买不起,那是他们命薄,怪不得书贵。”
这话一出,门口寒门举子脸色都变了。
谢停云看着他,忽然笑了。
“命薄?”
他提笔,借书铺柜台上的纸,写下四句。
“书若高悬作玉关,寒窗十载隔云山。”
“莫言贫子无文骨,字价先将脊骨弯。”
“今日一编遮仕路,明朝万户断书声。”
“谁把青灯标作价,谁便先负圣贤名。”
四句写完,整个文盛斋死一般静。
不算格律绝严,却字字锋利。
尤其最后一句,像一巴掌抽在“陈文宗亲题”的牌匾下。
谁把青灯标作价,谁便先负圣贤名。
门外,有寒门举子低声重复。
周掌柜脸色青白交错。
谢停云放下笔。
“周掌柜,我今日不砸你招牌。”
周掌柜冷笑:“你也砸不起。”
“嗯。”
谢停云点头。
“所以我准备另开一扇门。”
他说完,转身离去。
陆小乙赶紧跟上。
“公子,开什么门?”
谢停云看向街上那些站在书铺外不敢进去的寒门学子。
“书门。”
顾怀璧跟在旁边,眼神微动。
“你想刻书?”
谢停云笑了笑。
“不是想。”
“是必须。”
当晚,文盛斋后堂。
周掌柜把那首诗抄件拍在桌上,脸色阴沉。
他面前坐着几名书商,最上首却坐着一个穿黑袍的中年人。
那人指尖按着茶盏,袖口内侧绣着一枚极淡的墨纹。
“谢停云要碰书价。”
周掌柜咬牙道:“他一个举子,懂什么刻书?”
黑袍人淡淡道:“他懂不懂不重要。”
“重要的是,寒门信他。”
烛火轻轻一跳。
黑袍人抬眼。
“明日之前,查清京城哪家刻坊敢接他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