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摘星楼后院已经挤满了人。
陆小乙端着一盆水出来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陆小乙呆了半晌。
“诸位,你们这是来听课,还是来抄家?”
孟观抱着旧书箱,尴尬道:“昨夜听说谢兄开课,大家便都想来问两句。”
许青禾小声补充:“原本只叫了三个同乡。”
罗敬看了一眼墙外:“后来同乡的同乡也来了。”
墙外立刻有人喊:“谢解元,墙根能听吗?我不占地!”
陆小乙震惊:“这也能站票?”
顾怀璧从屋里出来,瞧见这阵仗,眉心跳了一下。
“谢停云,你这不是讲课,是放榜前提前开贡院。”
谢停云揉着眉心出来,衣襟还没理齐。
识海里,书灵淡淡道:“检测到群体求学。”
“文德值缓慢上涨。”
谢停云在心里道:“能不能先检测一下院墙承重?”
书灵认真道:“建议宿主更换场地。”
谢停云抬头看了看。
场地肯定换不了。
他索性搬来一张桌子,站上去。
院中瞬间安静。
谢停云扫过众人。
有的人眼下发青,有的人袖口磨破,有的人手里那本《会试捷径》翻得边角卷起,显然背过无数遍。可他们脸上都带着同一种神情。
怕。
怕题难,怕失误,怕十年寒窗最后败给一张买不起的范文集,怕自己明明已经走到京城门口,却还是被人一句“乡下举子”踢回泥里。
谢停云开口第一句,便把所有人听愣了。
“今天不教你们押题。”
院里一片哗然。
陆小乙也懵了:“公子,那冲刺什么?”
“冲命。”
谢停云把一张空白纸压在桌上。
“会试文章,表面考经义,实际考三件事。第一,看你懂不懂题;第二,看你有没有主张;第三,看你能不能把主张写得让考官不敢装看不见。”
一个举子急道:“可若不押题,万一考不到怎么办?”
“押题只能救一时。”
谢停云抬手,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拆,立,证。
“拆题,拆的是题眼,不是拆字算命。立意,立的是人心,不是立一堆空话牌坊。论证,论的是因果,不是把圣贤语录往纸上一撒,假装自己祖上和孔孟很熟。”
院中有人没忍住笑。
笑完,又都低头看那三个字。
谢停云继续道:“来,第一题。若今年会试问,京师粮价腾贵,民间多怨,朝廷当如何?”
众人脸色一变。
一个举子试探道:“当劝民节俭,戒奢靡?”
谢停云看他。
“百姓都快喝西北风了,你劝他别点外卖?”
那举子茫然:“外卖是何物?”
陆小乙立刻举手:“我懂,就是饭自己长腿送上门。”
顾怀璧面无表情:“闭嘴。”
院里笑声散开,紧张气一下松了。
谢停云却把笔锋一转。
“粮价贵,不从百姓嘴里找原因,要从路上、仓里、账上找原因。”
他在纸上写下三列。
运粮是否被卡。
仓储是否虚报。
平粜是否失时。
“看见没有?你们答题,别上来就喊圣人曰。圣人忙,别什么锅都让圣人背。先问事实,再问病根,最后给方子。”
孟观看得眼睛发亮。
“谢兄,这样写,会不会太直?”
“直不可怕。”
谢停云道:“空才可怕。考官一天看几百份卷子,最烦的不是字丑,是你写了八百字,他不知道你到底想救谁。”
说着,他提笔,在众目睽睽下写下一段小策。
“臣闻民以谷为命,谷以通为平。今京师米贵,不患民多食,患路多梗;不患仓少粟,患账多尘。欲平其价,当清舟车之税,使粮得入城;核仓廒之籍,使虚粟见形;定平粜之时,使官恩不迟于奸商之价。治贵不在责民少食,在使有司不敢以民命为市。”
最后一句落下,院里鸦雀无声。
孟观喃喃道:“治贵不在责民少食,在使有司不敢以民命为市……”
许青禾眼眶微红。
识海中,书灵道:“低阶政论结构改造成功。”
“文德值上升。”
谢停云没有停。
“第二题,若问寒门入仕是否伤国体?”
这回,院中许多人脸色都变了。
这题不像题,像京城那些人的嘴脸。
谢停云把笔放下,声音慢了下来。
“记住,遇到这种题,不要急着喊冤。喊冤是被告,论政才是考生。”
他重新铺纸。
“寒门入仕,不伤国体;只伤那些把国体当自家门匾的人。”
院中先是一静。
随即有人倒吸气。
顾怀璧皱眉:“会试卷上不能这么写。”
谢停云点头:“当然不能。”
陆小乙小声道:“那公子写这个干嘛?”
“提神。”
谢停云淡淡道:“早晨容易困。”
众人笑声又起。
笑完之后,谢停云才写下正稿。
“国家取士,取其才德,不取其门第。门第可传田宅,不可传忧民之心;富贵可养衣冠,不可养经世之识。开寒士之路,非为怜贫,乃为广才;抑豪门之横,非为仇贵,乃为正法。使草野有进身之阶,则士知读书有用;使朱门无蔽贤之权,则国知选才有公。”
这一段写完,院中那股压着的气,终于一点点抬起来。
有人握紧拳头。
有人低头飞快抄写。
半个时辰后,后院彻底挤不下了。
京城第一场寒门冲刺课,就这样从清晨讲到日中。
结束时,谢停云在门口贴了一张纸。
《寒灯三日课规》。
一,不收束修。
二,不问出身。
三,凡听课者,须将今日所得再讲给一人。
最后一行字最大。
“灯不贵,贵在肯分光。”
纸贴上去那一瞬,整条街忽然安静了一下。
随后,不知谁先拱手。
“谢先生。”
第二个人跟着拱手。
“谢先生。”
一声接一声。
寒门举子、外地考生、甚至几个偷偷听课的京城学子,都低下头。
可此刻,那两个字落在街上,像一盏一盏灯被点亮。
东宫里,萧承钧听完内侍禀报,轻轻放下书。
“三日课规,灯不贵,贵在肯分光。”
他低声重复,眼神复杂。
三皇子府中,萧承烬却笑了。
“分光?”
他看向裴行简。
“他这是要把寒门举子都点起来。”
裴行简低头:“要压吗?”
萧承烬指尖敲着桌面。
“不急。”
“灯亮得越多,烧起来才越好看。”
而摘星楼后院,谢停云刚喝一口冷茶,识海中书灵便道:“检测到大规模教化扩散,文德值上涨。”
“提示:当前权限可解锁基础印刷与传播组织条目。”
谢停云手指一顿。
印刷?
他抬头看向院中那些抄到手腕发酸的寒门学子。
忽然觉得,三日冲刺课,也许不该只讲三日。